【金庸小说】要钱还是要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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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又是一个“霾长”的冬天。    雪子把自行车推进卡槽,“请刷卡”的声音冷漠而含混,仿佛深深镌刻着厌倦的情绪,却又不得不一遍一遍重复着相同的话语。    这是服务业者的悲哀吧。雪子摘下手套,从破旧的羽绒服里掏出自行车卡。    这件羽绒服已经不记得穿了多少年,深灰的暗淡色泽倒与这浓重的雾霾浑然天成。她的绒裤和鞋也是灰的——她已忘记这是不是它们本初的颜色。    这本是毫无违和感的一身行头,美中不足的是她冻得通红的面颊,恍若在尘封的地下室里放进一颗鲜亮的苹果。    摘下手套才一会儿,雪子的手指就已冻得通红,她缓缓把手伸进羽绒服口袋,僵硬地从里面拿出用卫生纸一圈圈严密包裹的手机,一圈一圈小心翼翼地绕开,好像里面包裹着什么稀世珍宝。    叩开电源,推送的消息和她的面颊一样红艳,这是霾的红色预警,短期内又无法拨云见日了。    雪子握着手机,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。    雪子家住二楼,还没有迈上最后一级台阶,雪子便隐隐听到细碎的脚步声,然后是“叮咚”一声清脆的铃音,一切归于沉寂。雪子能想见母亲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。    “即使我不在家,空气净化器也要开着呀!”雪子重复着已经不晓得说了多少遍的话。    “空气质量挺好的,你瞧——”母亲指着空气净化器上的绿灯,然而,在雪子炽热的目光下,空气净化器就恍若看见领导的员工,瞬间变成了红灯,开始卖力地工作。    “妈——”相同的话语重复太多,一种疲惫的感觉油然而生,“您要钱还是要命呢?”    这台空气净化器,相当于雪子一个月的工资,但她还是毅然决然买了下来。究其原因,是因为雪子看了一篇有关雾霾危害的文章:    “三年就可以堵塞三分之一的肺泡,这样下来,九年我们的肺就不工作了呀。”    雪子忧心忡忡地望着母亲。她和母亲相依为命,实在不希望母亲有什么不测。再者,拮据的生活也不允许发生什么“意外”。    “我明白……”    “你总这样说!”雪子打断母亲。    雪子看书到很晚,净化器的风声让雪子昏昏欲睡。静谧的夜晚,呜呜呜地声音恍若来自遥远的尘封的记忆。缥缥缈缈,愈来愈远。    那是雪子小的时候,偶然在一本书中看到一句“阴霾的天空”,当时雪子翻开词典,“阴霾”词条下的注释为“霾的通称”,这是一个名词,雪子发现,书中的用法是错的。后来,雪子第一次在作文里用了“霾”这个字,结果,老师以此为噱头,调侃那些善用生僻字的作者。    这段经历让雪子引以为耻,就在这耻辱即将泯灭的前几年,“雾霾”这一词汇,悄然走进千家万户。    儿时的耻辱现如今已无关痛痒,雪子只希望她和母亲可以平平安安,健健康康。    就在雪子随着缥缈的思绪渐次进入梦乡的时候,一阵莫名的感触让雪子蓦然惊醒。    雪子惊醒的原因,不是突然响起了什么声音,而是突然消失了某种声音。她在模糊的睡意中思索,倏地,恍若有根针刺了她一下,瞬间清醒过来。她意识到,净化器的声音在某一时刻戛然而止。    雪子匆匆跑到客厅,借着卧室的灯光,雪子依稀见得,空气净化器僵尸一般伫立在地上,悄无声息。雪子把手指放在大约是电源的位置,轻轻按下去,“叮咚”,突如其来的启动声,让猝不及防的雪子打个趔趄,险些跌倒。    雪子顿时明白,方才趁自己昏昏欲睡的时候,母亲悄悄关上了空气净化器。    懊恼的情绪油然而生。    回到卧室,雪子睡意全无。她双手叉腰站在写字台旁,写字台上摊开着自学考试《大学语文》的复习材料,一句古语映入眼帘——盛衰之理,虽曰天命,岂非人事哉!    明天还要上班,无论如何也要睡觉了。雪子关上灯。打开手机看了会儿松本清张的《富士山禁恋》,思考自己为什么叫雪子而不叫“香子”,自己与弘一法师有何渊源,法师圆寂以后究竟往生何处,如来净土与浩渺宇宙间有何联系,平行宇宙又是怎么回事……思绪渐次紊乱,雪子再次随着思绪沉入梦乡。    夜间又醒了一次。雪子发现空气净化器又被母亲这双陈腐的手给关上了。她重重地按下启动键,回到卧室,再也无心睡眠。索性披上外衣,坐在写字台前看书直到天明。    说是天明,其实,在这“霾长”的冬天又如何能看到“天明”?在雪子看来,即使是除夕之夜,也有种灯火阑珊的末世氛围。在这样的层层叠叠的霾的包裹下,早已消失了欢愉。每一天都像是个哀悼日,毕竟哀悼些什么,雪子一时也难以言喻,恍若走在长长的雨巷。雪子又想起课本上那篇名叫《雨巷》的现代诗:撑着油纸伞,独自/彷徨在悠长,悠长/又寂寥的雨巷……    已是清晨,一切还是灰蒙蒙的,雪子的头脑正如同这氤氲的空气,朦胧、潮湿、有毒。她头重脚轻地趋到卫生间,掬一捧凉水拍到脸上,镜中的自己好似涂了烟熏妆,两尾锦鲤深深地镶嵌在眼眶里,容颜憔悴恍若枯萎的水仙。她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过的电影《英雄》,成千上万的士兵以雄浑之势齐声呐喊“大风!大风!大风……”    空气净化器又被母亲关上了。    泪水不自禁地涌出眼眶。这一涌,便如黄河决堤,滔滔之势奔涌不绝。雪子用手掌使劲捂住嘴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肩膀不断抽动,仿佛就要窒息了。    卫生间外响起母亲开门的声音,雪子感到自己胸腔里有股气,像是煤气一样丝丝地向上蹿,蹿到大约印堂的位置,就好像遇上了火源,倏地燃起熊熊烈火,从头部蔓延全身。雪子霍地拽开卫生间的门,一张脸涨得通红,以咄咄逼人的口吻诘问母亲:“您不想活了吗?”    母亲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懵了,手足无措愣在原地。    “妈,干吗非要关上哪!开着不行吗?”雪子剧烈地喘息着,一颗心在胸腔擂起战鼓,四肢却感到瘫软无力。    “啊……”母亲明白过来,一时无言以对,尴尬地站在雪子对面,犹豫的目光与雪子灼灼的双眸乍一相对便慌忙避开。旋即逃避似的回到卧室,假意整理床铺。半晌,像是编好了谎话,扭过头,煞有介事地说:“那东西太吵了,搅得人睡不好觉。”    “净会找借口!”雪子怒气冲冲地说道,一时竟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反驳母亲,怔怔地站了一会儿,冲进自己的卧室,重重地关上屋门,坐在床上簌簌落泪,不一会儿泪水渐次稀疏,再过不久,便即止住。她轻轻托起床前的手机看了看时间,要去上班了。    无论如何,生活还要继续。可是这样的生活又有什么意义呢?拼命地活着,结果连命都拼掉了,“拼命”还有什么意义呢?雪子悲怆地想到。随即她想起自己的一个朋友,准确地说,她是雪子参加自考培训班的班长,从事保险行业。就是这个人,在微信朋友圈里转发了一篇文章,让雪子明白了雾霾的危害。    保险支撑得起经济的负担,却支撑不起生命的重量呀。雪子想到,等人们病入膏肓的时候,即使分文无需支付,恐怕也高兴不起来了。    雪子穿好衣服,又洗了把脸,临出门的时候,母亲从卧室冲了出来,叮嘱雪子戴好口罩:“空气不好,就不要骑车了。坐公交吧。”    “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。”雪子想说,然而脱口而出的却是:“我知道了。”    “一定不要骑车啊!”母亲又重复了一遍,雪子已经开门走了出去。    这座城市遍布公共自行车停车位,若在取车后一个小时内停到任意一个车位,便不必花一分钱,且存取自行车没有任何时间和次数的限制。    也就是说,即使路程较远,只要不离开这座城市,总能找到换车的地方。    若乘坐公交车,到达雪子上班的地方要花费一元钱。    雪子快步走出小区,从口中呵出的气息烟雾一般喷薄而出,渐次消散,与雾霾融为一体——家里唯一的口罩给了母亲,雪子一边走一边思忖,自己是否也该去买一副口罩。    真的要坐公交上班吗?雪子走过自行车位时,目光下意识地从一辆辆自行车上掠过。内心犹豫不定,不由得放慢了脚步,在即将走过自行车位的时候,雪子踟蹰了起来。    前方就是公交车站。雪子看见自己乘坐的那趟公交缓缓驶了过来。    如果这时跑过去,一定赶得及。然而一阵莫名的阻力顽强地把雪子的一双脚钉在了地上。眼睁睁望着公交车停下、开门、关门,雪子内心五味杂陈,身体却始终纹丝未动,直到公交车慢慢开动,走远。    下一趟大概要等很久吧,雪子想,那时便要迟到了呢。雪子找到了充分的骑车理由,心下豁然开朗。仿佛雾霾即将消散,灰蒙蒙的天空就要拨云见日一般。身体也灵便了起来。    尽管适才心底犹犹豫豫,实际上,在目光掠过这排自行车的时候,雪子的潜意识已经为她物色好了中意的车。雪子快步走向那辆车,快速从破旧的羽绒服口袋里掏出自行车卡刷了上去。    “请取车。”机器发出的女声,让雪子联想到彬彬有礼的迎宾小姐。    雪子把自行车靠在身上,将车卡装回口袋,又从里面拿出一副手套戴好,拉好羽绒服的口袋拉链,跨上自行车,右脚蹬上脚蹬,左脚在地上助力,双脚同时一用力,车轮开始向前滚动。雪子双脚落在脚蹬上,用力蹬几下,自行车飞速行了起来,沿着自行车道,身影渐渐地消失在茫茫的雾霾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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