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一回,师门欢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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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剑南试演先天无极拳。众弟子忙站起来,要出去点灯。太极陈摆手道:“不用,月亮地练拳更好。”
傅剑南离开筵前,来到广场。这时候明月清辉,照如白昼,群弟子鸦雀无声,静观大师兄试演这同派异出的名拳。
傅剑南面向太极陈一站,两手往下一垂,说道:“我们太极拳以无极生太极,所以挺身而立,面向前方,两眼平视前面,脚下不踩‘丁字’,也不踩‘八字’,脚趾微向外展,脚踵略向内并,沉间下气,气纳丹田,舌尖微舐上颚,两手顺下,掌心向内,指尖下垂,指掌不许聚拢;此乃无极含一,先天的本源;由无极而太极,由无形而有形;这是我们的手法。他们这先天无极拳,却是拳式一立,一切运式用力,双掌都附在两髀上,十指紧紧拢着。这一开头便跟我们太极拳不一样,不过若不细心看察,却也彼此很易相混。”说罢,目视太极陈。
太极陈只微笑点头,向傅剑南道:“太极拳的手法拳理,岂容别派混淆?你再把这拳式演来我看,看他到底是怎么个源流?”
傅剑南应声道:“我就练两招请师傅看,只苦我也记不很真。”遂将先天无极拳的招术,按着自己记忆所得的,摆出架势来。他果然记不很清楚,略练了几招,有的忘记了,就默想一回再练;实在想不起,就跳过去,用口舌来形容,来补助。
这先天无极拳也是本于太极两仪生克之理,只不过把拳术原理归于阴柔。行招分六十四式,是八卦的定式,虽本先天自然之理,却是有往无复,有正无反,有柔无刚,有生克却没有克而复生,生而复克,有先天而无后天;似于循环往复之理,生生不息之道,知其一而不知其二,所以没有太极拳的变化不测。
傅剑南将这先天无极拳演到第十一式,是“金龙探爪”,这一式却和太极拳的三十一式“劈面掌”似乎一样。三弟子耿永丰首先窃窃私议起来。
太极陈也看到这一式,也就向众弟子说道:“你们看,这一招跟我们的‘劈面掌’是一样的吧?”
七弟子应道:“好像差不多。”
太极陈道:“可是,这两招看着是一样的招式,一样的发招,不过打法却有不同。太极拳、无极拳,两家的拳法不同之点,这就因为太极拳走的是离宫,趋生门,虽属亢阳之力,用的是上盘之功。‘金龙探爪”取象亢龙,有飞腾之兆。太极拳中的‘劈面掌’和‘金龙探爪’手势虽同,精神运用实异。这手‘劈面掌’是反注到太极拳诀的[金庸小说 ,才履]字,反顾下盘,变卦入坎宫,则坎离交媾,生克相济之意,这正是太极拳微妙之处。至于这先天无极拳,却只是八卦奇门掌中的手法,由‘金龙探爪’变式为‘铁锁横舟’,招术上是变实为虚,化敌人的掌力,拆敌人的攻势。这样拳术,不能尽得变化灵活,虚实莫测之妙。”
太极陈讲到这里,推杯离席,走到场子来笑道:“口说无凭,你瞧我拆给你们看。”教大弟子傅剑南重演这一招,太极陈一面口讲,一面比画,仍用原式,把傅剑南的先天无极拳,举手破了。群弟子不禁同声喝采。
太极陈酒酣耳热,一时技□,对傅剑南说:“我索性再跟你对拆几招,教你师弟们看看我们太极门的手法,是否有胜过他派之处。”
傅剑南欣然得意,却又逊辞道:“师傅,弟子手头上荒疏得很,你老就教我拿本门的拳法给你接招,我也怕招架不来。这先天无极拳又是我看来的,偷记下来的,只怕接不住……”
五弟子谈永年忙说道:“大师哥怕什么,老师还真揍你不成?”群弟子也一齐怂恿。
傅剑南也怕打破老师的不高兴,只不过口头上谦逊了这一句,早不待太极陈吩咐,自己就脱去长衫,方子寿忙接过来。
傅剑南笑嘻嘻的说:“师弟们,瞧着我挨打吧!我快有十年没挨老师打了。”
八师弟祝瑞符也过来,到太极陈身旁说道:“师傅,你老宽一宽大衣不?”
太极陈摇手道:“不用。”
师徒二人摆好架式,傅剑南陪笑道:“老师可把掌势勒住点,别往外撒,弟子可是接不住。”
太极陈笑道:“难为这个镖头怎么当了,这么胆小吗?”
群弟子笑道:“大师哥在师傅面前自然胆小,在外人面前可就不然了。”
说着,傅剑南把铁掌卢五所创的“先天无极拳”一亮,请师傅先发招。太极陈道:“剑南,你几时见过我们太极拳与人动手,先发招式的?”
傅剑南道:“弟子知道。”这才将掌势往外一展,头一招“仙人照掌”直奔太极陈的华盖穴打来。
证一下,并不是较量长短。我告诉你,学问上的事不怕亏输,才能露脸。”
于是,傅剑南整了整身法,把铁掌卢五的先天无极拳,一招一式的继续施展。太极陈不慌不忙,随招应式,用太极拳接架。
傅剑南天资不坏,两家拳路又极相近,居然把无极拳一招招的贯穿下去。群弟子一声不响的观看。太极陈的武功已臻炉火纯青之候,就是不经意,不着力,只一伸手,便异寻常。
傅剑南把先天无极拳运用到第十九手以下“降龙伏虎”、“千斤掌”、“反正生克”、“连环四式”,太极陈用太极拳的第十九式“云手”,不变招就把“千斤掌”给拆开了。
本是师徒试掌,两人发招都慢。傅剑南一招一式的演下去,太极陈毫不费力的招架。不一时,傅剑南已将先天无极拳施展完毕,师徒含笑归坐。
三弟子耿永丰献上一杯热酒来,太极陈一饮而尽,欢然说道:“难为你,能有这么好的记性。”对群弟子说:“你们别把这先天无极拳看凡了,这不是没有来历的拳法。当年我未出师门,就听说有这一派。这拳法也深含阴阳造化之机,若是练好了,偏锋取胜,也足称雄。只不过他们这一派偏执一隅之见,总以为至柔纯阴可制一切。他们这一派要肯再参酌我们太极派刚柔相济之功,必然更至臻至善。我将来有工夫,还要访一访这独创一派的卢五师傅去,我们互相对证一下。”
陈清平此时兴致勃勃,余勇可贾,大弟子傅剑南乘机请益道:“刚才老师用‘云手’一招,连拆弟子连环四式,一点也不费劲。弟子觉得这一招最是可异,请老师给我们讲究讲究。”
三弟子耿永丰也道:“还有‘弯弓射虎’、‘高探马’、‘野马分鬃’这三式,老师运用起来,既不费力又很灵巧,怎么我们一施展起来,就觉着不对劲?老师再演一遍,教我们瞧瞧。”
太极陈哈哈的笑了,说道:“什么叫功夫火候?你们难道说我藏奸不成么?”
方子寿连忙说道:“不是那话,老师平常教我们的时候,运起招来太快,我们稍微不留神,就赶不上了。我们瞧着你老练,顾得了姿式,就顾不来手劲;顾得来发,就顾不来变招,总是眼睛不够使用。若是老师也像刚才那样慢法,我们就容易记住了。”
大弟子傅剑南一听到四师弟这话,回想当年,不禁微笑。太极陈功夫精熟,当着弟子传习起技功来,尽管自以为很慢,弟子们还是追不及。他每嫌弟子们记性不好,悟性不强,其实他疏忽了学者的心理。只想到自己当年学艺时,一点就透,以为门徒们也该这样才是。他却忘了人的天资不同,像他那样专心传悟的能有几人?太极陈实在是个好拳家,却不是个好教师。
弟子们几乎一哄而上,纷纷的请求师傅,也像刚才与傅剑南对招那样,把本派太极拳使得越慢越好,从头到尾,给试演一回。
太极陈眉峰微皱,忽然笑了,对傅剑南说:“你听听,他们不说自己笨,只说我教得不得法。剑南你来一套,给他们看看。”
傅剑南做出小学生顽皮样子道:“不,不,我大老远的瞧师傅来,那能白来?你老人家总得练一套,给弟子矫正矫正。这些年弟子每天自己瞎练,难免有错了的地方。师傅,你老赏弟子一个脸。”
傅剑南走过来,到陈清平面前,请了一个安。三弟子耿永丰也走过来,请了一个安。
太极陈忽然大笑道:“你们是串好了的把戏,要逼我老头子给你们练一套?你们这是给我祝寿?”师徒们喧笑成一片。
太极陈今日特别高兴,居然站起来,长衫不脱,厚底鞋不换,重复走到场心一站,先向群弟子一看,说道:“练慢点是不?好,咱就越慢越好。”群弟子欣幸极了,都凑了过来。
太极陈面对着皓月清空,气舒神畅,把双手一垂,脚下不“丁”不“八”,口微闭,齿微叩,舌尖舐上颚,眼看鼻,口问心,气纳丹田,神凝太虚,掌心贴两髀,指尖向下,十指微分;于是立好了太极起式“无极含一气”。精气神调摄归一,这才把身形一移,右脚往前微伸,左手立掌,指尖上斜,右掌心微扣,指尖附贴左臂曲池穴,摆成“揽雀尾”式。身躯微动,已变为“斜挂单鞭”;步转拳收,第四式“提手上势”。这一亮拳招三式,加上太极拳起首的“无极图”起式,便是太极拳“起手四式”。凡是初窥门径的,无不练得很熟。
及至一换到五式“白鹤展翅”,太极陈两掌斜分,嗖溜溜掌势劈出去,立刻从劈出去的掌风和衣袖一甩的声音,显露出功夫的深浅,力量的大小来。群弟子十几只眼睛随着太极陈的身手而转。演到第十一手“如封似闭”,倏然一个旋身跨步,“抱虎归山”,身形未见用力,太极陈却已箭似的飞身横窜出一丈五六。眼看变招为“肘底锤”、“倒辇猴”、“斜飞式”、“海底针”、“扇通臂”、“撇身锤”……但是太极陈于不知不觉中,招式越走越快。方子寿首先叫道:“师傅,慢点呀!师傅慢着点呀!”
太极陈微笑道:“这招术有的能慢,有的就不能慢。”
徒弟们已有许多时候,没见师傅把整套的拳练给他们看了,此时都聚精会神的看。
太极陈依着弟子们的请求,能慢处把招术极力放慢,同时把太极拳的拳诀,□、[才履]、挤、按、采、[才列]、肘、靠、进、退、顾、盼、定,十三字诀表现得精微透稳之极。拳风走开了,虽然慢,依旧是掌发出来劈空凌虚,带得出锐利的风声,这便是所谓掌力。
傅剑南低声告诉三师弟耿永丰:“三师弟留神老师落脚的部位。你看一落一落,一进一退,都敢说可以拿尺量,连半寸都不许差。”
只见太极陈将这整套的太极拳,走到“野马分鬃”、“玉女穿梭”,随招进步,矫若游龙;作势蓄力,猛若伏狮。忽然一个“下式”,身形不落,猛往上一起,竟用“金鸡独立”式,挺身腾空纵起五尺多高,继续练下去,演到三十二式“十字摆莲”,这一招尤见下盘的功夫。虽则是轻描淡写,慢慢的演来,可是腿劲异常的沈着有力,可以踢断柏木桩。跟着变式为“进步栽锤”、“退步跨虎”,跟着又是一招下盘的功夫,“转脚摆莲”,运身形,一个“卧地旋身”,腿力横扫,把招式一变,依然用“弯弓射虎”,就着收势,立刻把身形还原,重归“太极式”。然后蔼然发言道:“练完了,够了吧!□?”看脸上的丰采,神光焕发,无老态,无疲容。
群弟子欢然喝采,深深感谢大师兄提起了老师的高兴。
太极陈笑吟吟的随即在场子上转了半圈,略舒了舒行拳后全身喷张的血脉。抬头看了看天空,皓月凝辉,清光泻地,兵器架上的兵刃全被哑□擦得铮亮,月光照射,透出缕缕青光。
太极陈忽然向三弟子耿永丰说道:“本门的拳术,你们倒能这么认真的考究,还有本门兵刃,你们也不要漠视了。我当着你们说一句狂语吧!我太极派的奇门十三剑、太极枪,若跟现今武林中的枪剑比较起来,还足以抗衡得过;你们也要好好的钻究,不要只顾一面。永丰、永年,你两人把奇门十三剑的‘剑点’全弄透彻?”
耿永丰、谈永年等同声答道:“弟子没敢忘下,也不过多少得着些门径罢了。”
太极陈笑了笑,道:“真的吗?”扭头向傅剑南说道:“你的剑术已经把握着诀要了,不过这些年你在太极枪上,可曾悟澈出他与前派不同的所在吗?”
傅剑南忙答道:“弟子年来虽然奔走衣食,可是功夫从不敢荒疏。弟子觉得这趟枪与杨家枪相近,可又不像杨家枪只以巧快圆活为功,似乎兼擅十三家枪法之长。弟子在外面,轻易不用枪,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的功夫究竟怎样,不过内中‘乌龙穿塔’一式,用起来我总觉着不大得力,是不是弟子把枪点解错了?还得求老师指教……”
太极陈听了,向耿永丰等一班弟子道:“我今天索性把这太极枪的精华所在,以及这趟里最难练的‘乌龙穿塔’、‘十面埋伏’、‘撒手三枪’的运用诀要,重给你们比划一下。你们要牢牢记住,可不要教我傻练一回了,你们白看热闹。”
众弟子一听,这分明又是借了大师兄的光,遂齐声说道:“师傅这么谆谆教诲我们,我们再不好好记着,太辜负你老的心了。”立刻由四弟子方子寿到兵器架上,把师傅用的一□长枪递过来。
太极陈提枪走至场中,丁字步一站。众弟子把地势给亮开,也各自捻了一根枪,以便依式揣摹。
太极陈将枪的前后把一合,一抖枪□,朱红枪缨乱摆,枪头噜噜颤成一个大红圈子。只这腕力,就须有十年八年的功夫。
太极陈把门户一立,步眼移动,一开招,就展开四式。众弟子全神贯注,看师傅把枪招一撒,刷刷刷,头三招施展出来,“拨云见日”、“倒提金炉”、“狮子摇头”;顺势而下,到“倒提金炉”这一招,身随枪势,往下一杀,斜身塌地;枪上用的是拿、锁、坐之力。等到一换势,身随枪起,往上一长身,左把撇开,全凭单把往上一送;那枪上的血挡被前式坐枪之力一抖,枪缨倒卷上去,紧贴着枪尖,这时突往外一送,往上一穿,那血挡竟扑的被抖回来。
这枪笔直的往上一穿,尺许方圆的一团红影,夹着枪尖的一点寒光,穿空一刺。太极陈“金鸡独立”式,单臂探出去,身形如同塑的一尊像一般。
群弟子目瞪舌结,哗然喝采。然而就在这喝采声中,突然左边墙头高处,也有人叫了一声:“好枪法!”
太极陈“哦”的一声,倏往回一收式。但见得大弟子傅剑南眼光一闪,舌绽春雷:“什么人?”

杨露蝉生有异禀,打定主意,誓不回头。这时走到广平府近处,却不禁住了脚。怅望故乡,临风洒泪,前情旧事想了一遍,觉得自己流浪四五年,一技无成,重归故里,“我拿什么脸,见那劝阻我的人啊?”坐在一个大土堆上,望着广平城府,睥睨在目,雉堞依稀。他若返回故乡,还得穿府乡而过,再走百十里。沉思良久,左右为难;一顿脚,又想起铁掌卢五师傅。于今五年阔别,我再去登门,求学他那“先天无极掌”如何呢……于是杨露蝉一蹶努坐起来,重奔直鲁豫边界黑龙潭。
但是还没到地方,便突然听见惊人消息,卢五师傅教他一个叛徒连累,已经打了官司,并且负怒呕血,在狱中生了重病!
杨露蝉愕然,愣了半晌,忽然掉下眼泪来。店中人各个诧异,都道杨露蝉必是卢五的徒弟,乍闻噩耗,失声落泪,这个人倒有好心。他们那里晓得,杨露蝉自恨蹇涩,投师无缘呢?
杨露蝉重打定主意,左思右想,忽然又想到太极陈。太极陈性情冷僻,却是在武林不得人心,在故乡颇负清望;人家才是不会骗人的良师,与竿子徐、地堂曾、宗胜荪的大言欺世,截然不同。
杨露蝉抽身离店,二次南行,拔眉改貌,更衣饰丐,来到陈家沟。他想,陈门严扃,料难混入,但能与陈门弟子方子寿之流亲近,也许间接获得薪传。想不到机缘凑巧,他仿效曹参门客的故智,居然得入陈门为□。现在三年装哑,一旦败迹,偶因喝采,被师穷诘。
杨露蝉于惊悸中慷慨陈辞,细数这八年来的坎坷艰辛,陈门群弟子听了,无不骇然。再看太极陈,依然沉吟不语,只细细打量杨露蝉的貌相。好久好久的功夫,太极陈把大弟子傅剑南叫到客厅外面,低嘱数语。傅剑南点头默喻,把杨露蝉带到别院,慢慢的盘问了一通夜。
两天后,太极陈修书一封,暗遣大弟子傅剑南,到山东曹州府,拜访老镖客刘立功;又派三弟子耿永丰,前往广平府,寻找一个熟人;并派五弟子谈永年,前往凤阳府,打听地堂曾的为人和事迹。
二十天后,耿永丰先转回来,具说广平府确有个杨家庄,杨家庄的首富杨某人早殁,他的儿子名叫杨露蝉,自幼好武,入豫游学,已经八年未归了,却是常通书信,他家的管事也常常按节给他汇钱。杨露蝉家确是世代安善农民。
跟着大弟子傅剑南从曹州府回来,带转老镖头刘立功的一封信,证实露蝉确是刘老镖头的徒弟,曾于八年前,遵师劝告,入豫投贽;只有偷拳的事,却是徒弟年轻无知,弄出来的乱子。刘立功对剑南很说了些客气话,自承教徒不严,致犯偷招之罪,本当亲来负荆,无奈年衰多病,腿脚不灵了。刘镖头年已七十,当年的威武消磨殆尽,展读来书,措辞也非常谦抑。
“劣徒年轻,冒犯尊严,请陈老师从重责打。如怜其年少无知,志慕绝艺,实无恶念,还望推情宽恕。”又说:“此子天才甚佳,如能得学内家拳技,将来造就,未可限量。”
太极陈看罢来信,又等了几天,五弟子谈永年由凤阳回来,却是白跑一趟。那个地堂曾早于七八年前死了,门徒星散。有个姓杨的少年在曾门习过艺的话,当地没人说得上来。
太极陈详加究论,至此已无可疑。杨露蝉真是个志访绝艺的乡农子弟,他并非别派叛徒,也非偷招的贼匪。他竟为了偷学太极拳,不惜屈身为丐为奴,箝舌装哑。他虽然欺骗了自己,究竟其情可悯,其志可嘉;而且“这小伙子,他竟这么羡慕我的太极拳,下这大苦心!”好像得了一个晚进知己一样。
于是太极陈又召集门徒,逐个问他们的意见。有的说:“怪可怜的,打两下放了吧。”太极陈笑了,又问众人:“放了他,好吗?”
群弟子又众议从同,顺着口气说:“放了吧,怪可怜的。”
太极陈哈哈一笑道:“放了他,我倒没这么打算,我打算把他留下!”出乎意外的,太极陈宣布了一句话:“我要收留他,做第九个徒弟!”
群徒愕然,就有人问道:“真的吗,老师?”
太极陈道:“我几时说过笑话?”立刻选择吉日,令杨露蝉行拜师之礼,而且格外郑重其事,破例的邀请了怀庆府六七位武林同道,当地几位绅董挚友,如周龙九等,把这新收的弟子向众引见了。耿永丰、谈永年等看了,都觉得这实是师门多年来罕见之举。
太极陈亲自拈香行礼,然后命令杨露蝉拜祖师,拜业师,拜师兄,然后宣布本门戒规。杨露蝉早已更换了衣冠,容采焕然,只有拔去的眉毛仍淡淡的似有如无。跨在香案前叩头设誓,终生恪守师门戒条,矢不背叛。
太极陈又向宾客述说这个小徒弟,三年装哑,艰苦投师的经过。在场的人啧啧称异,不禁齐声惊叹,见杨露蝉瘦小清秀的相貌,都以为奇。
太极陈满面欢容说道:“我陈清平幸获本门拳剑枪三种技艺,承武林推重,许为绝技。其实这种太极拳并非多么玄奥,不过是学的人须备三长,缺一不可。第一要有好的天资,第二要有好的师傅,第三要有好的机缘。只要有这三长,太极门的精义定可获得。我陈清平忝掌这门拳术,多年来留心物色承继人才,以期倡大门户。我已经收了八个弟子,可是备具三长的并不多……”说到这时一顿,眼望傅剑南等说道:“先说这第二件好师傅,我就是一个不会授徒的老师;我自己很知道,我这几个徒弟也很明白。”
傅剑南忙道:“师傅太谦了。”
太极陈含笑摇头,接着说:“再说第三件要事,是有好机缘。怎么叫好机缘?说开了,就是学的人要有长功夫来学。即如剑南吧,你实在是我的好徒弟,我满指望你多跟我几年,好钻求一下,给我倡大门户,无奈你为衣食所迫,老早的出了师门。你这就是空有好天资,可惜没有好机缘。穷文富武,可惜你没钱!”转头来,又对耿永丰、方子寿等人说:“你们呢,倒有长功夫,可就是天资差点。学太极门讲到天资,倒不一定要怎么虎背熊腰,顶要紧的倒在乎有没有悟性,有没有恒心。悟得来,耐得住,学着才有进步。”
周龙九在旁听着,点点头,对身边一位武师说:“回也闻一知十,这就是好悟性。人而无恒,不可以做巫医,练拳学文俱是一样。”
那武师看了周龙九一眼,说道:“可不是?太极门倒不在乎膂力,教一回,练十回,那不就会了么?”周龙九微微一笑。着他,不由脸上讪讪的,趑趄不前。
太极陈道:“怎么,你的勇气又到那里去了?你就练错了,谁还笑你?会到那里,练到那里。”
杨露蝉赧赧的走到场心,先向来宾一揖道:“老前辈指教!”又向太极陈行礼,向师兄们一拜,说道:“弟子献丑。师父、师兄指正!”
杨露蝉一立太极拳的门户,虽是偷学,已得诀要,只见他站好这“无极含一气”的架子,沉肩下气,气静神凝,舌尖抵上颚,脚下不“丁”不“八”,目开一线之光,潜蓄无穷之力。随即把太极图一变,旋展开拳招,初起时如春云乍展,慢里快,动里静,六合四梢,守抱一元,精神外露,不过不及,登时一招一式试演出来。
大弟子傅剑南心中暗想:“到底此人的天资怎样?”站在师傅旁边,留神细看。
露蝉走到第七手“搂膝拗步”,第八手“七星手”,第十手“手挥琵琶”,傅剑南惊说道:“师傅,你看我这杨师弟,这手‘七星’内力多么充?‘手挥琵琶’的臂力也运得当。”
太极陈道:“这还罢了。其实你看他‘如封似闭’、‘抱虎归山’这两式,可就运转不灵,失之于偏,失之于滞了。‘海底针’这招,双臂也稍高,气就沉下去了。”
傅剑南道:“师傅,‘搂膝指堂锤’这招,在太极拳中最难练,像杨师弟没受师傅亲传,能够练到这样,也就很难得了。”
转瞬间杨露蝉练到二十八式“玉女投梭”,三十式“金鸡独立”,三十一式“劈面掌”,座上的武师同道都同声赞叹。这还是偷招,居然练到这样,天才究竟是天才,绝技究竟是绝技!
由这天起,杨露蝉正正经经列入陈门,得到名师口传指授,自较暗地偷拳进步更速。七年后,杨露蝉诚可以升堂入室,尽获薪传了。
一天,太极陈对杨露蝉说:“你累年苦学,已尽得我太极门的秘要。以后你自己勤修精练,无师已足自励。你离家日久,可以回去看看了……你这几位师兄各有所长,可是比起你来,你总是我最中意的徒弟。我门中掌门户的大弟子,自然是你傅剑南兄;但是将来光大门户,我却指望着你。你要明白,我因为收你,很引得别个徒弟误会。露蝉,你要给师傅争口气,要好好的自爱呀……”
师徒二人慷慨话别,行了出师之礼。露蝉长揖肃立,挥泪请训。他晓得师傅年已老迈,从此闭门谢客,颐养天年了。所有的同学都一一遣散了。
太极门面上露出凄然之容,徐徐说道:“你我相处已久,你的为人我很放心。你的技艺虽已大成,你来日踏上江湖,务必还照现时一样,要虚心克己,勿骄勿狂。多访名师,印证所学;尊礼别派,免起纷争,这是最要紧的。我一生收徒也少,我盼望你不要仿效我这样孤僻,你还是多多观摩别派的技艺,多多培植后进的人材才好。”因又想起黑龙潭的铁掌卢五,对露蝉说:“我听说此人现仍健在,你归途之便,可以去访访他去。他的‘先天无极掌’和我们的太极拳,异派同源,若是见了他,可以向他讨教讨教,藉此验证你自己的艺业,也考考人家这派的心得手法。考校的情形,等你到家时,你再写信告诉我,不过你礼貌上要恭敬一点,人家总是个老前辈,你不可嚣然自大……你如果到北方创业,在北京城天子脚下,把咱们太极门的拳技树立起来,使它在武林中,能与别派并驾争先,那么样更好,那就算你报答我了,你千万不要挟技自秘。”又谆嘱了一句道:“你不要学我!”
杨露蝉恭聆师训,叩头起来,又向陈府上下辞别。这时三师兄耿永丰已因母老还乡;五师兄、七师兄,也都先后艺成出师;只有四师兄方子寿,家居邻近,时在师侧。在同门诸友中,倒是方子寿和露蝉交情最厚。他自被命案牵连,折节改行,倒成了温温君子。
杨露蝉见了方子寿,弟兄两人握手告别,又叮咛了后会。露蝉暗说:“师傅年已高大,嗣后师傅如果有个体气违和,四哥,你千万给我一个信,我好来看望师傅,服侍他老人家!”说罢,这才仆被登程。

十月十七日,是太极陈的生日。耿永丰、方子寿、谈永年、屈金寿、祝瑞符、齐集师门,商量着要给师傅设筵祝寿。而久别师门的大弟子傅剑南却于此时赶到了,大家越发兴高采烈。
傅剑南精研掌技,在外浪游,自己也经营了一个镖局子。这一次赶到陈家沟,带来不少土物,献给师傅。
傅剑南身高体健,紫棠色面孔,浓眉方口,年约四十一、二,久历风尘,气魄沉雄,带着一种精明练达的神情。见了师傅,顶礼问安,请见师母。太极陈含笑让坐。傅剑南见师傅年事已高,精神如旧,只两颊稍微瘦些,忙又敬问了起居。
太极陈笑道:“你在外面混了这些年,可还得意?”
傅剑南欠身说道:“托师傅的福。”将自己的近况约略说了说。退下来,又与师弟们相见,问了问师弟的武功,都还可以成就,傅剑南心中高兴,单找到三师弟,两人私谈了一会,打听太极陈近来的脾性。耿永丰告诉他,师傅近来一个徒弟也没有收,脾气比旧年好多了。
随后于十月十六这天,傅剑南拿出钱来,叫了几桌酒筵,为师尊祝寿,又宴请师弟。太极陈宅中顿形热闹起来。就在把式场上设筵暖寿,师徒不拘形迹,开怀畅饮,对月欢谈。傅剑南亲给师傅把盏,谈起七年来江湖上所闻所见的异闻奇事,和近来新出的武林能手,又谈到各门各派杰出的人材,和专擅的技业。
傅剑南道:“近来我们太极门,仗着师傅的英名绝技,武林中都很见重。外面的人邀请弟子传授太极拳的很多,弟子造次也不敢轻传。一开头弟子还铺过场子,自接到老师的手谕以后,弟子就收起来了。这几年弟子是给长安永胜镖店帮忙。那总镖头武晋英,是武当派的名手,虽然他和我们派别不同,倒是彼此相钦相敬。在永胜镖局一连四年。由前年起,弟子攒了几个钱,自己也干了个镖局,字号是清远镖局,以太极图的镖旗子镇镖。弟子擅自用师傅名讳起的字号,还算给老人家争气,居然挑□红,没栽跟头。弟子可明白,全仗着师傅的万儿正,镇得住江湖道上的朋友。镖局子虽没栽跟头,内里可险些闹出人命来。”
太极陈听了剑南居然当了镖头,并且不忘本,还把师傅的名字嵌在镖局字号上,足见这个徒弟有心。太极陈皱眉笑道:“你胡闹!”口头上这么说,心上却很慰快。因听得镖局子几乎出了人命,即擎杯问道:“什么事,致于闹出人命?”
傅剑南道:“就是师傅所说,武林中最易起争的那话了。弟子镖局中,有一位山左谭门铁腿楚林,和形意派的戚万胜,两个人互相夸耀,互相讥贬,越闹意见越深,各不相让,终致动手较量起来。两人都带了伤,又互勾党羽,竟要拼命群殴,一决雌雄。幸经弟子多方开解,把他们二位全转荐到别处去,这场是非才算揭过去了。这种门户之争,比结私仇还厉害,弟子这些年在外头,很见过几位武术名家,因派别之争,闹得身败名裂。一班少年弟子更是好勇喜事,藉着保全本派威名为辞,往往演成仇杀报复,说来真是可怜可恼……”
太极陈听了,喟然一叹,向在座弟子说道:“你们听见没有?这都是见识。”
傅剑南跟着又道:“近来又听说山东边界上红花埠地方,出了一位武术名家,名叫什么虎爪马维良,以八卦游身掌,创立一派。此人年纪不大,据说功夫很强。师傅可听说这人没有?他的师傅,人说就是襄阳梁振青。”
太极陈倾听至此,又复慨然说道:“长江后浪催前浪,一辈新人换旧人;你说的这几个人,我全不认识。像我这大年岁,就不能够再讲什么武功了。自古英雄出少年,我今年五十九,老了!”
弟子齐声说道:“师傅可不算老。”
傅剑南□□敬酒,向师傅陪笑道:“老师怎么说起这话来?虎老雄心在,论武功还是老成人。江湖道上,这些后起的少年不管他功夫多么可观,总免不了一隅之见,自恃太深,锋芒太露,火候不足。一遇上劲敌,立刻不知道怎么应付了。这还是靠阅历。”
太极陈哑然一笑,不觉的点了点头。傅剑南一见,欢然说道:“历来咱们武林中,敬重的是前辈老师傅,正因为功夫锻□到了火候,毕竟有精深独到之处,而且识多见广,断无狂傲之态,尽有虚心之时。弟子自出师门,跋涉江湖,深领师傅的训诫,从不敢挟技凌人,所以这几年,也时常遇见险难,总是容容易易的对付过去。看起来我们武术之王不能全恃手底下的本领,还得靠着长眼睛,有礼貌,有人缘,这样才不致到处吃亏。然而说起来也有真气人的时候,就有那死浑的妄狂小子,说起大话来,目无敌手;较起长短来,稀松平常。你只和他讲究起功夫,说的话全是神乎其神,道听涂说,闭着眼瞎嚼。当着大庭广众,又不好驳他,这可真有些教人忍耐不住……”
群弟子全不觉的停杯看着傅剑南的嘴。傅剑南说:“弟子在济南一家绅士家里,就遇见这么一个荒唐鬼。打扮起来,像个戏台上的武丑;说起功夫来,简直要腾云驾雾,王禅老祖是他师爷,教行家听了,几乎笑掉大牙,他却恬不知耻。你猜怎么样?他倒把本宅蒙信了,敬重得了不得。”说到此,眼望几个师弟道:“老弟,遇上这种人,你们几位该怎么办?”
方子寿率尔说道:“给他小子开个玩笑,‘真真假假,就怕比量’,一下场子,还不把他的谎揍出来么?”
太极陈哼了一声道:“所以这才是你。” 傅剑南笑道:“四师弟还是那样。”
太极陈道:“老脾气还改得掉?”
傅剑南接着道:“四师弟总是年轻。弟子那时可就想起师傅的话了。我也开玩笑似的,跟着把他一路大捧,捧得他也糊涂了,竟和个武当派新进呕起气来了,当着许多人动了手。只过了两招,教人家摔得出了声,捂着屁股哎哟。”众弟子哗然失笑起来。
太极陈道:“近来武林中门户纷歧,互相标榜。不过越是真有造诣的,越不轻炫露;好炫己的,定是武无根基的人。即以太极、八卦、形意、少林四家拳技而论,门户已很纷杂。这四家更南辕北辙,派中分派,自行分裂起来。少林神拳的正支,原本是福建蒲田、河南登封两处,不意推衍至今,竟又有南海少林、峨嵋少林。同室操戈,互相非议。看人家儒家,那有这些事!”
谈永年笑道:“文人儒士也有派别,什么桐城、阳湖文派,什么江西诗派,什么盛唐、晚唐、中唐……”
未等到谈永年说完,小师弟祝瑞符听得什么糖啊糖的,觉得好笑,不由站起来说道:“他们也要比试比试么?他们也要下场子?”
七弟子屈金寿忙抢着说:“把笔□较量,乱打一阵,飞墨盒扔仿圈,倒也有趣!”
太极陈哈哈大笑起来,说道:“年轻人什么不懂,肚子里半瓶醋也没有,你又笑话人了,你懂得什么!”
众弟子也不禁脸青起来。祝瑞符脸一红,又坐下道:“我就懂得刀枪棍棒,黑墨嘴子的玩艺,我一窍不通。”
太极陈道:“你懂得吃!武术二字,你也敢说准懂?”
太极陈说完,看看眼前这几个弟子,个个都很有精神,只是说到真实功夫,大弟子资质性行都不坏,却是家境欠佳,不得不出师寻生活去;四弟子家境最好,天赋太不济。三弟子、五弟子都还罢了,可是悟性上就嫌差些。七弟子颖悟,八弟子粗豪,可惜没有魄力,缺乏耐性。二弟子最可人意,家资富有,人又爱练,性也沈静;但是他双亲衰老多病,早早的拜辞师门,回家侍亲务农去了。人材难得,择徒不易。太极陈心想:“是谁可承我的衣钵呢?”
只听大弟子说道:“师傅,少林一派虽然门户纷歧,互相訾议,但仗着福建山和嵩山两派代出名手,把神拳和十八罗汉手越演越精,发扬光大,到底声闻南北。八卦、形意两家近来就渐渐的没人提起了,当年何尝不彪炳一时?看起来,这也像各走一步运似的。”
八弟子祝瑞符道:“大师兄,你老在外这些年,识多见广,何不把江湖上所遇的异人奇事,讲一讲,我们也开开窍。”
傅剑南笑道:“要讲究武林中的奇闻,差不多是老师告诉我的。少林四派如今很盛行,咱们太极门近来在北方也流行了。”
太极陈精神一振道:“咱们太极门在北方也有了传人了吗?出名的人物是谁?”
傅剑南道:“出名的人倒没有,讲究的人却一天比一天多。我们太极门,自从老师开派授拳,威名日盛。有别派中无知之流,以及想得这种绝技,未能如愿的人,生了嫉妒的心,声言河南的太极拳,决不是当年太极派的真传,不过是把武当拳拆解开,添改招式,楞说是不传之秘。”
太极陈道:“哦!竟有这等流言,从谁那里传出来的呢?”
傅剑南道:“竟是那山东登州府,截竿立场子的武师,黑[牛亡]牛米坦放出来的风话。”
太极陈及陈门弟子听到这里,一齐眼看着傅剑南,究问道:“黑[牛亡]牛又是何许人?”
傅剑南看了看太极陈的神色,接着说:“弟子亲到登州府,访过这位名师,果然他竟以太极真传,标榜门户。弟子拿定主意,不露本来面目,只装作登门访艺的。即至一见面,略微谈吐,已看出此人就是那江湖上指着收徒授艺混饭碗的拳师一流。这种人本不应该跟他认真,无奈乍见面,弟子不过略微拿话点了点他,他便把弟子恨入骨髓,认定弟子是踢场子来的,反倒逼着弟子下场比试。和他讲起太极拳的招术来,也着实教人听不入耳,果然与江湖上的传言吻合无二。江湖上的谣言,确实是他放出来的无疑。弟子跟他下场子,请教他的手法,他竟敢拿长拳的招术来,改头换面,欺骗外行。只不过把第一式变为太极起式‘揽雀尾’,把第四式‘大鹏展翅’变为太极拳的‘白鹤抖翎’,把收式变为太极拳的收势‘太极图’,行拳完全是长拳的路子,他却狂傲得教人喘不出气来,居然敢把我们太极拳门下拳,信口褒贬得半文不值,说是沟子里头的玩艺,庄家把式,不要在外头现眼,倒把我管教了一顿。”
太极陈听了冷笑。傅剑南又道:“这种无耻之徒,弟子只好给他个教训,先用大红拳来诱他,容他把自己的本领全施展出来,弟子才把太极拳的招术展开,一面跟他动手,一面点拨他,教他尝尝太极拳的手法。只跟他用了一手‘如封似闭’,把他整个的摔在地上,弟子这才揭开了真面目,告诉他,这就是太极拳庄家把式,沟子里的陈家拳。有工夫,可以到陈家沟子走走。太极陈如今年老退休,他还有几个徒弟,愿意请米老师指教指教。”
傅剑南说到这里,群弟子全重重吁了一口气道:“摔得好,他说什么了没有?”
傅剑南道:“他自然有一番遮羞的话,什么‘青山不改,绿水长流,三年之后,再图说的这卢五师傅,你跟他当面领教过了?”
傅剑南道:“是的,他的手法,弟子大致都看到了。” 太极陈道:“你还记得吗?”
傅剑南道:“大概还记得。不过人家的拳招变化不测,弟子怕遗漏了不少,未必能连贯得下来。”
太极陈道:“不妨事,你只将记得的招术演出来,我只看个大概就是了。”
于是傅剑南起身离席,出罩棚,来到了空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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