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晓岚全传,乾隆皇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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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纪晓岚出言失谨,被乾隆皇上召进宫去,惹出了一场”倒背”历书的麻烦。经过这回教训,纪晓岚心中确是紧张了好一阵子。说话办事,便有点谨小慎微了。但时间不长,胆子又重新放大了,更显得精神机警,找不出丝毫破绽。纪晓岚的官职,在乾隆皇帝举办了千叟宴之后,也由兵部左侍郎改授左都御史。
  这天皇上忽然宣召,要纪晓岚进宫面君,纪晓岚行在路上,猜测着皇上的意图,将新近朝里朝外发生的大小事件,一一在心中排队,以备皇上察问。尤其是自己职责之内的事情,更是成竹在胸,可是没有想到,这回皇上出了个难题。
  行过君臣大礼之后,皇上给纪晓岚赐坐,然后捻着胡须说道:”纪爱卿,朕来问你,江南山水,秀甲天下,你可否想去游览一番?”纪晓岚一时不知皇上为何说出此话,赶忙顺其意答道:“圣上容禀,江南山青水秀,物产佳绝,人杰地灵。癸未、甲申年,臣蒙圣上恩典,督学福建。有幸过江,领略了江南美景。然臣福份浅薄,因父丧匆匆归里,未能尽心赏观,存憾至今。江南山水,常入梦中,如蒙皇上垂爱,微臣愿意供任江南。”纪晓岚以为乾隆要放他外任,心中翻滚起来。那年吏部授任纪晓岚为贵州都匀知府,因他文才出众,乾隆把他留下了,没有舍得让他赴任,改授亲察一等。但时过不久,出了泄露查盐机密一案,被贬到新疆效力三年,吃了不少苦头。这次,圣上又有什么想法,纪晓岚不得而知。圣上有命,不得不从,到江南做个封疆大吏,那也是个美差啊!纪晓岚一边在心中思索,一边回答着皇上,有意试探一下皇上的用意。
  不想乾隆皇帝笑了起来,口中说道:”朕怎么舍得让你离开朕躬呢,只是看你对江南有否向往之意。”“臣确是向往多时。不过,臣蒙圣上垂爱,受命纂修四库,恭谨勤奋,惟恐有负圣恩,没有心思去游历江南。”“那么朕来问你,江南如此迷人,朕是否该去江南一游?”纪晓岚忽然明白了,是皇上又萌生了巡游江南的念头。心想皇上曾经五次去了江南,给国中政事的掌理,造成诸多不便。再说耗费巨大,有损国力。更何况皇上已是年近七旬的老人了,惟恐他经不弃旅途的颠簸。忠心事君,就要直言敢谏。于是,纪晓岚委婉地阻谏说:”吾皇万岁,容臣细禀,圣上政躬勤慎,国运昌盛,万民祝福。虽是七旬高龄,仍不惮劳瘁,巡视疆土,查勘民情,剔除弊政,英明治国,使日月增辉,山河添色,历代君王,莫能相比,圣体康健,万庶同颂,乃万民之福。乞望龙体珍重,国泰民安。臣恭颂吾皇万岁!万万岁!”乾隆听了,脸上略有不悦之色,说道:”朕思虑已久,主意已定。只是耽心一帮老臣阻拦,不好驳他们的面子,特召你来,斟酌一下,讲出让人心悦诚服的理由,让那些老臣们无话可讲。”乾隆皇上是既要顺利地六下江南,又要让朝中大臣心悦诚服,没有话说,这是其本意。本来,乾隆是一国之君,说一不二,臣属们怎会管得了皇上的事?
  乾隆在封建帝王中,还算是较为开明的君主,常以从谏如流自我标榜,致使忠心报国的大臣们,直言敢谏,出现了象刘统勋、裘日修、陈大绶等敢于冒死直谏的一代忠臣,为乾隆朝的政治清明,做出了卓越贡献。这时刘统勋已经去世,但由他开创的直谏之风尚存。
  皇上想第六次下江南巡游,也不得不考虑大臣们的劝谏,所以将纪晓岚召进宫来,密议两全其美之策,既能顺利南下,又能免去大臣们的阻谏,君臣的面子谁的也不伤着。
  纪晓岚心里清楚:皇上出行,非同寻常。不但耗费大量的财富,给地方百姓增加负担,而且给国家政务造成许多不便,同时也让地方官员穷于应付,苦不堪言。但此刻皇上要他出个主意,要他一同来愚弄那些忠正的大臣,此事却非同小可!一旦传闻出去,他将受到全国上下的嘘声,留下千古骂名,甚至可能在朝中文武的死谏之下,皇上也众愿难违,不好应付。到那时,皇上若为平息大臣们的怨气,翻脸不认人,给他定个”妖言惑君”之罪,推出去当了替罪羊,丢官革爵不说,搞不好会身首异处,株连子孙。那么,他是有苦也无处诉说想到这里,他有点不寒而栗了。这个计谋,是献还是不献?纪晓岚犹豫起来,一时拿不定主意。
  ”纪爱卿,你为何不回朕的话?”乾隆看纪晓岚只顾思索,又追问道。
澳门普京赌城 ,  ”万岁容禀:是纪昀该死,方才听圣上说起江南,贱臣便魂不守舍,心飞到江南了。”“呵呵呵–“乾隆捻着胡须笑起来:”朕又没说让你去江南,你发得什么呆?快快与朕说来,朕当如何向大臣们言明此事?”“这”纪昀语塞,赶忙跪在地上,继续奏说:”关于这圣驾南巡一事,非同一般。恭请圣上宽限两日,纪昀细细思考之后,臣再奏闻圣上。纪昀愚钝不敏,请圣上恕罪。”乾隆听后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又说:”好吧,你且退下,两日后进宫奏来。”这也确实难怪纪晓岚,连皇上自己都难决断的事,纪晓岚怎敢轻易开口。乾隆好像看出他的苦衷,也没有难为他,让他回家思索。
  纪晓岚回到家中,一时坐立不安。皇上对他如此器重,他不能不为皇上出谋献策。然而,事关重要,作为人臣,需要万分谨慎。此时此刻,皇上历次南巡的传闻,不停地在他的脑海中涌动起来:皇上曾五次南巡,或是称奉皇太后出游,查阅海塘;或是称带皇子巡视,考察吏治,都是堂堂正正的理由。尽管如此,每次启驾南巡之前,都有忠正勇敢的大臣出来劝谏。这也难怪那些大臣的劝阻,因乾隆到了江南,除了尽兴地游山玩水,还临幸了众多的江南佳丽。
  那些地方官绅、富商大贾,为了迎合皇上,讨取乾隆的欢欣,竞相营造园林,作为皇上驻跸之所。到处物色美女,教以琴棋书画,歌舞笙箫,个个色艺双绝。皇上久居深宫,所见的都是北地佳丽,一旦见南国娇娃,更喜其温柔玉肌,宛转娇喉。每次临幸,都痛快淋漓,真想脱去龙袍,居留江南,专注地享受那花间柳巷的快乐!
  纪晓岚在宫中为官多年,又有一些相熟的太监,早就听过这些传闻。他想起皇上那一年下江南的传闻及其以后发生的事,真有些”不寒而栗”了:乾隆那次巡幸江南,一路上眠花宿柳,御驾到达杭州的时候,已经临幸了十几个江南美女,这些事,都瞒着皇太后的耳目。一来因为皇太后的坐船在御舟后面,不易察觉;二来皇上不是上岸到官绅家里,便是在深夜悄悄地弄上船来,皇太后哪里知道?
  但乾隆这次南巡,所做的种种风流事,却没能瞒住皇后乌喇那拉氏。
  这个乌喇那拉皇后,是满州正黄旗人,一等承恩公那尔布儿之女。她比乾隆小七岁,在乾隆登基以前,就是他的侧福晋。乾隆登基坐殿的第二年,她被封娴妃。乌喇那拉氏不仅美貌超群,端庄秀丽,而且温恭和顺,深明大义,深得乾隆皇帝的宠爱。乾隆十年,她又被晋封为娴贵妃,乾隆的第一个皇后孝贤皇后富察氏逝世,乌喇那拉晋为皇贵纪,代理皇后管理六宫事务。乾隆十四年,她被封为皇后,并陪伴皇帝两巡中州,先后生了十二子永璂,皇五女和皇三十子永瑁不料想,就在这次陪乾隆皇帝下江南巡视时,她的厄运终于来到了。
  乌喇那拉氏的凤船,在皇太后的后面。一路上,她派几个心腹太监,打听皇帝的举动。她见皇帝无所顾忌,乱播龙种,心中无限恼怒。但因太后十分溺爱乾隆,乾隆的种种无道的作为,又全都瞒着皇太后。皇后即使向太后讲了,太后怎么不向着皇上?所以皇后一路忍耐。
  现在到了扬州,扬州又以美女著称,说不定皇上会干出些什么风流事体。皇后心中,不胜酸楚。
  夜色来临,几艘船停在岸边。皇后透过舷窗,看到御船上灯火通明,不见皇上召见,心中无限惆怅。正在这时,太监到舱内报道:”启奏娘娘,皇上把许多歌妓,接到船上来玩耍。”乌喇那拉氏皇后立刻气得双眉紧锁,玉容失色。恨不得立刻赶到御舟上去劝谏,又怕当着一帮妓女的面,羞了皇上。
  皇上怒恼,事态就无法收拾,皇后站在船头上听前面御舟上传来一阵阵歌舞欢笑,皇后心中痛苦难忍。
  皇后原是深通文墨的,便回进舱去,拿起笔来,写了一个极长的奏章,劝皇上保重身体,不可荒淫。写到伤心的地方,忍不住掩面痛哭,哭过了再接着写,在一旁伺候着的宫女太监,劝又不好劝,只好站在一旁看着。
  皇后写完了奏章,向岸上看时,正是灯火通明、车马杂沓,那班妓女,辞别皇上,登岸回院的时候。皇后悄悄说道:“这班妖精走了,俺可以见皇上去了。”皇后匆匆地梳妆了一回,抹去脸上的泪痕,手中拿着奏章,任尔太监、宫女们拉住皇后衣角,如何劝谏,她总不肯听。
  这下急坏了总管太监,他趴在皇后脚下,连连磕头说道:”皇上正在快活的时候,娘娘这一去,不但没有什么好处,反叫皇上生气,那时不但奴才要掉脑袋,怕娘娘也未必方便。
  况且时候到四更了,那班下流坯子也去了,皇上正好睡觉呢,娘娘既有奏章,待天亮以后,奴才替娘娘送去,岂不是好?”皇后听了,止不住又流下泪来,呜呜咽咽地说道:”皇上这样荒淫下去,天怒民怨,社稷危亡,便在眼前。
  我职司六宫,居于坤位,有匡君之责,如何任皇上妄为?我今主意已定,拼着一死,也要去见皇上一面。倘若不幸死在御舟之上,你们便把我的贴身衣服和皇后的宝玺,送去俺父亲大将军家里,只说俺因苦谏皇上而死。”皇后说到这里,便忍不住哽咽万分,不能说话了,双腿一软,侧身坐在椅子上,宫女上前服侍,洗脸送茶。
  停了一会,止住了哭,皇后一纵身从椅子上直跳起来,嘴里说声:”俺终须要见皇上去。”便飞也似地走出船舱。
  皇后踏上跳板,宫女、太监们忙去搀扶着。皇后急急走着,两眼望着前面的御舟,忽然见御舟桅杆上,挂着一盏红灯,闪闪烁烁地射出光来。皇后气得话也说不出来,伸着手向那红灯指着,两眼一翻,倒在宫女们的怀里。晕厥过去了。
  那班宫女、太监们慌了,既不敢声张,又不敢叫唤,架着皇后,轻轻地拍着皇后的胸口,按摩着穴位,又灌下人参汤,皇后才慢慢地清醒了,眼泪又像小河一样直淌下来。
  皇后见了御舟上的红灯,为什么如此伤心?原来,宫中有个规矩,皇帝在屋子里倘有召幸,那屋子外面,便点着一盏红灯,叫人知道回避,又叫人不可惊动皇上的意思。
  如今在御舟上,那盏红灯,没有地方可以挂,便挂在了桅杆上,因此皇后见了,知道皇上有宠幸的人,心中不觉一酸,眼前一阵黑,便晕了过去。
  待到皇后醒来,吩咐总管太监到舟上去打探,谁在那里侍寝,那太监去打听了回来,悄悄地报道:”如今在御舟上侍寝的,有三个人,一个是扬州的闺秀,两个是方才留下的歌妓。”皇后听了,不觉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”皇上敢是不要命了吗?俺越发不能不去劝谏了。”说着,听得远远的雄鸡啼鸣。皇后又说道:”五更时分了,皇上也可以叫起了。”皇后叫侍女整一整衣服,悄悄地走上岸去。宫女们扶着,太监们随着,前面照着一对羊角小灯,慢慢地走到御舟上来。
  御舟上值夜的侍卫,和岸上的守卫的兵士,见皇后忽然到来,慌得他们忙趴下去跪见。太监传皇后的旨:不许声张。
  皇后也不用人通报,走进中舱,见桌上放着三五只酒杯儿,杯中残酒未冷,桌下落着一只小脚鞋儿,金绣红绫,十分鲜艳,皇后看了,轻轻叹了一口气,便直入后舱,锦帐绣帷,正是皇帝的寝室。
  乌喇那拉皇后直走到御榻之前,也不叫醒皇帝,突然在地上跪倒,拔去头上的钗簪,一缕云鬟,直泻下地来。然后从太监手中接过一本祖训,朗朗地背诵起来。
  乾隆皇帝正搂着两个妓女睡着。那妓女却不敢合眼,见忽然走进一个贵妇人来,知道不是平常的妃嫔,忙悄悄地把皇帝推醒。
  皇帝睡眼惺松,听见有人背祖训,他没奈何,只得从被底下坐起来,披上衣服。又在被面上跪倒,恭恭敬敬地听着。
  待听完了祖训,乾隆走下床来,十分恼怒,直问皇后说:”你什么时候闯进来的?”皇后低着头答道:”臣妾该死,听过五更鸡鸣,天已放亮,臣妾请个圣安!”乾隆冷笑一声:”好个不知体统的皇后!没看到桅杆上的红灯吗?敢是在暗地监察朕躬?”一句话,问得皇后无可回答。
  乾隆气愤不减,又接着说道:
  ”你在暗地里监察朕躬,倒也罢了;如今这夜静更深的时候,你悄悄地闯进寝室来,敢是要谋刺朕躬吗?”这句话说得太重了,皇后也觉得实难承受,也愠然变了脸色,两行珠泪,倏地流淌下来,凄声说道:”陛下这句话,叫贱妾如何担当得起?贱妾既已备位中宫,便和皇上是嫡体。圣驾起居,是贱妾应当伺候的。如今听说皇上有过当的行为,贱妾不自揣量,窃欲有所规劝,又怕在白天抛头露面,失了体统,特于深夜到此,务请陛下三思。烟花贱妾,人尽可夫,陛下不宜狎近,倘有不测,贱妾罪该万死了。”皇上被惊醒了好梦,心中万分愤怒,又听皇后骂那妓女,更加忍耐不住,把床头的小钟,打了一下,进来四个太监,皇上喝道:”拉出去!”太监看见是皇后,却不敢怠慢,便恭恭敬敬走上去,扶皇后起来。皇后直挺挺地跪着,死活不肯起来,哭着说道:”陛下不顾念贱妾的名位,也须顾念俺夫妻一常怎么没有一点香火情呢?陛下无论如何愤怒,只求看了臣妾的奏章,臣妾便是死了也不怨啊–“说着,皇后把那奏章高高捧起。
  皇上无可奈何,把奏章接过来,约略看了几句。见上面拿他比着隋炀帝、正德帝,不觉大怒,把奏章抛在地上。抢上前去,扬手一巴掌,打在皇后左面粉颊上,接着,右面脸上又是一下。打得皇后两腮红晕,嘴里淌出血来。
  太监急忙上去遮住,皇上气得愤愤地披上风兜,走出舱去。说一声:”见太后去。”皇后用膝盖爬行,抢上几步,抱住皇帝的一条腿,死劲不放,说道:”陛下今日便是杀了臣妾,也请陛下看完了臣妾的奏章再走,呜呜呜”皇上被皇后抱住了,脱不开身,一时火起,提起另一只脚来,奋力一踢。可怜皇后肋骨上挨这一脚,”啊”地一声惨叫,痛得晕倒在地。
  皇帝也不回头,气冲冲抢出船头,跳到岸上。侍卫赶忙上前保护着,走进太后船中。
  这时天色已明,太后正在梳洗。侍女们报说:”皇上驾到。”太后不觉吓了一跳,慌忙看去。只见皇上衣服不整,满面怒气,走进舱来。一开口,便把皇后如何胡闹,如何有失体统的话说了一通,又说道:”她深夜直入,居心不测,请太后赐死。”皇太后听了,十分诧异,问道:”皇后是怎么到御舟上去的?”立刻把侍候皇后的宫女、太监们唤来询问。问明经过,皇太后便吩咐把总管拉出去,用火棍打死。接着,又打发内监,拿着皇太后的节牌,到御舟上,把皇后召来。
  停了一会儿,皇后来了。皇太后见她披头散发,热泪满面,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”闹成这个样儿!皇后的体面何在?”皇后痛彻心肺,失声哭泣,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  皇上在一旁,三番五次地催促太后赐死。皇后看皇上如此绝情,心中全然灰冷,瞧着旁人不防备的时候,抢到船头上,向河心里一跳,”噗咚”一声,落到了水里。可怜一代皇后,一阵水花动荡,没入了水底皇上看了,好像没事人儿一样。到底是太后看皇后可怜,立刻传命太监、侍卫们,将皇后打捞上来。
  皇后已被灌得昏迷不醒,被内监们七手八脚地抬上太后的船去,呕出了许多水,才清醒过来。
  此后乌喇那拉皇后,几日不弃。皇后心中好似万箭攒刺,十分悲伤。这时南巡的船队,已经到达杭州。
  这天在蕉石鸣琴行宫,适逢皇后的生日。乾隆拗不过皇太后,早饭时赐予皇后几道菜。到了晚餐时,餐桌上却不见皇后的身影。
  原来这天早饭以后,皇后忽然心情开朗,拿定了主意。找个宫女们不在跟前的机会,拿出金剪来,”嚓”地一声,把一缕青丝,齐根剪下。然后走到前舱,跪在太后跟前,求太后开恩,准她削发为尼。太后看事已至此,知道皇帝和皇后决不能再和好了,便命人扶起皇后,说道:”咱们过山东的时候,见大明湖边有座清心庵,水木明瑟,很可以修静。如今打发人送你到那边住着,俟皇上回銮的时候,再带你进京去,你可愿意么?”皇后听了,又跪下去谢太后的恩典。太后便唤过四个小太监,吩咐他们随皇后到她的船上去,立刻开船,将皇后送到济南府清心庵去。
  皇太后、皇上回京之时,真的将皇后带回宫中。但回到宫中怎么样呢?就谁也说不清楚了。到了第二年,传出皇后的死讯,这时皇帝正带领着妃嫔们在热河行猎。
  乾隆帝不但没有回京参加葬礼,反而限令乌喇那拉皇后的丧仪,只能按皇贵妃等级行事。
  京内大臣们对这一决定议论纷纷,纪晓岚也感到这样不合规矩。当时,大臣们又不明白南巡皇后遭冷遇事实,虽也曾参与议论,但也无法进谏。
  过了一段时候,纪晓岚才听说皇后剪发之事。按《大清会典》规定:皇帝死时,所有后妃均摘下首饰,披散头发,还要剪下一绺头发,以示对帝王的哀思。在南巡途中,帝后之间发生了口角,皇后竟然剪下了头发。这举动,不是在诅咒皇帝早死吗?堂堂一国之君,怎容的皇后如此”放肆”?皇后回京之后,乾隆皇帝真想把她废掉。但因乌喇那拉氏入宫多年,没有失德之处,加上皇太后的苦苦阻拦,又没有得到群臣的同意,悬而未果。但乾隆暗地里派人,将皇后晋升时所存留的妃、贵妃、皇贵妃直至封为皇后时的绢宝(印在绢上的印记),全部烧掉。纪晓岚又曾听皇上亲口说过:”没把皇后位号去掉,已算是仁至义尽了。”到后来,纪晓岚整理皇宫文书时,查出皇后回京之后,手下十一个宫女已裁减为二人。乌喇那拉氏每年应分得的银两,每宫一份的物品,也全部扣减,皇后已是空有其名了。纪晓岚将自己的亲眼所见与所听到的有关南巡传闻,两相印证,方相信南巡途中之事不假。
  如今,皇上又要南巡,并要纪晓岚出主意,纪晓岚怎会不胆战心惊?但转念一想,皇上已经年近古稀了,已没有当初的精力,那些风流兴致自当减去不少。再说自皇后乌喇那拉氏死后,乾隆帝再也没有立皇后,早已没有了皇后的约束。
  这次不会再发生那样惊心动魄、令人不快的事了。又看皇上南巡的心情,是那样的迫切,不象是为了巡幸江南女子,这其中肯定又有缘故。纪晓岚思之再三,猛然间恍然大悟:皇上这次南巡,莫非是为了这件事?
  那年夏天,纪晓岚在宫中当值。午间天热,睡不着午觉,正在值房看书时,进来一个老太监,纪晓岚一看认得,便招呼道:”王总监,多日不见,莫不是身体不爽?”“哪里哪里,身体好着呢。”王总管神秘地睒睒眼,”纪学士,咱家出宫去了一趟。”纪晓岚听了一惊。因为宫中规矩,太监是不能轻易出宫的,更何况已有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见到他了,这里面定有什么秘密。
  王总管好像看出纪晓岚的心思,便凑到跟前说道:”咱家是伴驾微服出巡。”这王总管是直隶青县人。青县与献县相邻,王总管的家与纪晓岚的崔尔庄,相距不足三十里,说来还是老乡。在宫中同乡极少,所以二人很亲近。王总管在十三四岁时,因为家中贫困,自己净了身。至今,进宫已有四十多年。十分熟悉皇家的隐秘,常常偷偷地说与纪晓岚听。此时,纪晓岚心中猜道:这王总管又要有什么话要说,便说道:”王总管,这次侍驾巡行,有什么新鲜事儿没有?你可要说给俺听听。”王总管说:”新鲜事儿?倒没什么,只是皇上用了个奇怪的名字,这里面就很有说道儿了。”“用了哪个奇怪的名字,你快点儿说说。”王总管凑到纪晓岚耳边,悄悄地说:”这次皇上微行,打扮成一个读书人。一路上逢人问起,便称是京中的秀才,名叫’高天赐’。这个名字,非比寻常啊!
  里边的事故,你可能猜测的出来?”王总管说得神秘兮兮地。
  ”高天赐?”纪晓岚若有所思”这名字似乎有些来历,但皇宫秘事,我知之甚少,哪里猜测得出?还是你来指教吧!”“你真的不知道?”“确实不晓得。”“那么,原先有位陈阁老,叫陈世倌,你可晓得?”“晓得,浙江海宁人士,早已告老还家。”“对,对,就是他。在世宗雍正爷还作王子被封为雍郡王的时候。雍王爷府上,常有张廷玉、隆科多、年羹尧、张英和陈世倌等几位大臣走动,是雍王爷的心腹,雍王爷继位,他们是效了力的!”“果真有此事?”纪晓岚故意问道。
  ”常去王府里的,还有陈世倌的一位如夫人,这陈夫人与雍王妃十分投机。那时,陈夫人与雍王妃,都身怀六甲。两人见了面,常笑着说话:’咱们倘然各生一个男孩儿,便不必说。倘然养下一男一女来,便给他俩配成夫妻。’陈世倌的太太听了,慌得不得了,忙说:’不敢当,咱们是草野贱种,如何当得起皇家的神龙贵种?’话说过去了事,谁也没有认真记怀。但王妃屋里的一位妈妈叫逢格氏,悄悄地对王妃说:’俺王爷不是常怨着娘娘不养一个男孩儿吗?娘娘也为的是不曾养得一男半女,所以王爷在外面的拈花惹草,也不便去干预他,如今老身倒有个法子。此番娘娘倘然养下一个王子来,自然说得响亮,倘然养下个格格来,只要如此如此,便也不妨事了。’王妃听了她的话,连连点头称好。”“什么好计?”“你听我往下说呀!过不多久,陈太太生了一个男孩。这话传到王妃那里,王妃心中着急,看看自己带着一个肚子,不知养下来是男是女,悄悄地说与管事妈妈,那妈妈却向王妃道喜,王妃会意自然不再着急了。
  ”过了几日,王妃也分娩了。王爷知道,忙打发人进去探问是男是女?里面的了出来说:’恭喜王爷,又添了一位小王爷。’雍正爷听了,十分欢喜。接着文武官员,纷纷前来贺喜。
  到了三朝,王爷府中,摆下筵席,一连热闹了七天,便是那班官太太,也一起到王妃跟前来贺喜请安。”“究竟是男是女,王爷何不亲自看看?”纪晓岚插问。
  ”哎–,这王府的忌讳,纪大人怎会不知?小孩子生下来,不满一月,不许和生客见,因此那班官太太,却不曾见得那位小王爷的面。王妃娘娘又怕别人靠不住,诸事都托了这个管事妈妈。管事妈妈是一位精细的人,只有她和乳母两人,住在一座院子里,照料小孩子的冷暖哺乳等事。虽然另有八个服侍的宫女,却只许在房外伺候。
  ”王妃平时有陈世倌太太常来,说话投机,如今在月子里,陈太太不能来王府中行走,王妃每天要念上陈太太几遍。好容易望到满月,陈太太又害了病不能出门,把这个王妃急得没法,自己满月以后,便亲自坐车到阁老府中去探望陈太太,又叫把小孩抱出来,给王妃看。王妃看他面貌饱满,皮肉白净,王妃乐得抱在怀里,一声声地唤着’宝贝’。王妃又和陈太太商量,要把这哥儿抱进王府去,给王爷和臣妾们见见。陈太太心中虽不愿意,但在王妃面前怎敢说个’不’字呢?只得答应下来,把小孩子打扮一番,又唤乳母抱着,坐着车,跟着王妃进府去。那乳母抱着孩子,走到王府内院,便有府中妈妈出来抱进一屋去,吩咐乳母在下屋子守候。下屋子有许多侍女嬷嬷,围着这乳母问长部短,又拿出酒菜来劝她吃喝。
  直到天色靠晚,乳母吃得醉醺醺的,只见那妈妈抱小孩出来,脸上罩着一方绣双龙的黄绸子,乳母上来接在怀里,一手要去揭那方绸子。那妈妈忙拉住说:’这小官官已经睡熟了,快快回去吧!’接着一侍女捧出一只小箱子来,另外有一封银子,说是有赏乳母的,那小箱子里都是王爷和王妃的见面礼。乳母得了银子,满心欢喜,顾不得再看看那小孩子,就匆匆地上车回去了。回到家里,陈太太见小孩子睡熟了,忙抱起轻轻地放在床上,打开那小箱子一看,陈太太一下子惊呆了,你猜为什么?”“为什么?”晓岚不解地问。
  ”原来这箱子里面,有圆眼似的东珠十二粒,金刚石六粒,琥珀、猫儿眼、白玉戒指、珠钏和宝石环,都是大内中极其贵重的宝物,最奇怪的还有一支玻璃翠的簪子和羊脂白玉簪子,翡翠宝石的耳环也有二三十副。说到见面礼儿,少说也值上百万银子。陈太太尚蒙在鼓里,看着这些东西,笑道:’这王妃娘娘把我们哥儿当作姐儿看了,怎么赏起簪子和耳环来了?难道叫俺们哥儿梳着旗头,穿着耳朵不成?’那乳母接着说道:’亏王妃想得仔细,簪儿环儿,大概留着给俺们哥儿长大起来,娶媳妇用的!’两人正说着,那小孩子在床上’哇’地哭醒了。乳母忙到床前去抱,禁不住’啊哟’喊出声来。陈太太听了,也走过去看时,由不得连声喊叫:’奇怪!’接着又哭着嚷道’俺的哥儿哪里去啦?’这一喊不要紧,轰动了全府的人,都到上房里来探问,这时陈世倌正在厅屋里会客,只见一个僮儿,慌慌张地从里面跑出来,也顾不得客人气喘嘘嘘地说道:’太太有事,请大人进去!’“陈世倌听了,向僮儿瞪了一眼,那客人也便告辞出去。
  陈阁老送过了客回到内室里,一边走一边问:’出了什么事值得这般慌张?’一脚踏进房门,只见他夫人满面淌着泪,拍着手嚷道:”我好好的一个哥儿,到王府去一趟,怎么变成姐儿?’“陈世倌听了,心中便已明白,忙摇着手说:’莫声张!’一面把屋子里的人一起赶出去关上房门,把乳母唤近身来低低地盘问她。乳母便把进府的经过说了个仔细,只是把自己吃酒的事瞒着。陈世倌听完乳母的话,心中更加明亮,便对乳母说道:’哥儿姐儿你莫管,你在俺家中好好地乳着孩子,到王府去的事,以后不许提起一个字,倘然再有闲言闲语,俺先取了你的性命!退下去!’这个陈世倌为官多年对官场世故十分熟悉,且又聪明过人,老谋深算,这件事他哪里敢声张,便好生劝过了夫人,将此事平息下来。陈世倌生怕换子的事体败露出来,拖累自己,便一再上书,说体弱多病,抗不住北方的天气,求皇帝放归故里,康熙爷挽留不住,只得准了他的奏,放他回去,直到雍正爷继了大位,陈世倌才又被请出来做官,这当今圣上,便是那陈阁老的亲生儿子”王总管的话声低得几乎听不到了。纪晓岚悄声问道:”你说得这般详细,像你亲眼见一般,这一切都是真的?”“你看你看?哎–,不是真的,我能编给你听吗?别看这类事体,能瞒得住你们做官的,却瞒不了我们这些当下人的。咱还是老话:听完即了。咱们的脖子上都只长了一个脑袋!”纪晓岚点头,让王总管放心。然后又悄声问道:”这么说来,皇上用了’高天赐’这个名字,是已承认了自己的身世?”“那是当然,那次我当值坤宁宫,在宫门口向前望去,看见皇上一个人,也没带侍卫,过了月华门,正向隆宗门走来。
  我便要向前去迎接皇上,谁知下了台阶抬头看时,已不见了皇上的影子。到那座穹窿时,听见皇上的保姆逢格氏正和一个太监说话,那人说:’如今公主还在陈家吗?’我一听这话,吃了一惊,赶忙贴了墙角,不让人注意到,又听逢格氏保姆说道:’那陈阁老被俺们换了他的儿子来,只怕闹出事来,告老回家,如今快四十年了,彼此信息不通,不知那公主嫁给谁了?’那人又问道:’照你这样说来,陈家的小姐,确是俺皇太后的嫡亲公主。当今的皇上又是陈家的嫡亲儿子吗?’那保姆说道:’千真万真,当年是俺亲自换出去的,那主意也是俺替皇太后想出来的。’再往下说的,就是俺刚才向你说的那些事情,最后听那位太监问道:’这样说来,俺们的当今皇上真正是陈家的种子了?’那保姆说:’怎的不真,可叹俺当时白辛苦了一场,到如今,皇太后和皇上眼里看我,好似没事儿人一样了?’听到这里,小的出了一身汗,这是不该听到的话呀!闹不好就要一命呜呼啦。俺赶快趁着没人注意,悄悄地回到坤宁宫。”“那逢格氏怎么样了?”纪晓岚问道。
  ”这天的事儿好险呀,俺后来才知道原来皇上躲在穹窿那边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,就悄悄地听完,然后转身去了御书房。接着打发太监,把逢格氏召到那里,又问了个详细。逢格氏向皇上说了个清楚,这是肯定的。那天她从御书房回去,皇上还派上赏赐了些物品,到了晚上,就有一个太监奉皇帝上谕,把她勒死在床上,悄悄地埋在院子和墙角里。与他说话的那个太监,也在那天夜里死了。多亏没人知道俺听见了这些话,否则,俺还能和你在一起说话吗?”说完,王总管侥幸地笑了笑,纪晓岚却有些害怕了。王总管的这些话,他原也不该听的,一旦王总管出了事,自己也命也不保啊!但又想王总管在宫中几十年一直很安稳,便放下心来。又耐不住好奇地悄声问道:”传说那年皇上御巡江南,曾到海宁看了陈阁老,此事当真?”“怎不当真?那次俺随驾南巡,亲自去过的。这时,陈阁老已年近八旬。陈家全家分男眷女眷,由皇上、皇太后分别召见。这父子、母女相见,说些什么,俺就不清楚了。”说到这里,王总管站起身来,说道:”时候不早了,俺该回去了,改天再会,改天再会!”说完出门走了。
  这天之后,纪晓岚提心吊胆了很长时间,直到王太监病死宫中,朝中给以发葬、送灵柩去了青县,纪晓岚才放下心来。今天想起当时说话的情景,心还禁不住激烈地跳动。
  纪晓岚想来想去,心想皇帝要在这古稀之年巡幸江南,肯定要到那陈家看看,人到晚年,更加珍重骨肉亲情。这种心情,远远胜过对江南山水和南国佳丽的眷恋,皇上此番决意南下,恐怕为的就是这桩事体了。
  纪晓岚苦苦思索,终于理出个头绪,既然皇上去意已决,那谁也不要阻拦。但要给皇上寻个名正言顺的理由,确也不容易。
  第二天,纪晓岚仍在苦苦思索,适有一名友人来访,向他说起一件事:明代皇陵的一座楠木殿被拆了,这些木料要充备清东陵建殿之用。因为这时期楠木实在不好采伐,象明皇陵中所用的那样粗大的,更是国内难寻。于是这些木料都运到遵化去了。
  纪晓岚闻知此事,先是一惊,《大清律条》上有明文规定,盗掘陵墓者属要犯,发配充军的。如此乱来,那皇家不是自乱朝纲吗?越思越想,对此事越反感。但这事必定是奉了圣谕的,否则谁有这个胆量?纪晓岚便也无可奈何。他想近几年来,盗墓之风越刮越大,许多古墓被人盗掘,各级官署也屡屡发出告示,明令禁止,但一点儿也不见效果,确成了屡禁不止。盗墓人往往和官方勾结。所以得到官府的纵容庇护。
  有些封疆大臣将盗墓人献来的珍宝,或匿为己有,或献入朝庭,谄媚皇上,皇上怎能不清楚这些珍宝的来历?但见其中许多物品,是稀世珍宝,也就不去追问,任期进献。于是各地的盗墓案件,屡屡发生,现在可好,朝廷也动了手,拆掉了明皇陵的大殿。纪晓岚不由得叹惜起来,继而想要进朝劝谏,但又想这是万万使不得的,皇上一旦不高兴,岂不惹来大祸?
  ”有了!”纪晓岚心里一动,”我何不这样劝谏皇上!”纪晓岚主意已定,便在第三天早朝之后留了下来单独见乾拢乾隆见了纪晓岚,开口问道:”纪爱卿,朕前日所命之事,你可曾想好了?”“回奏皇上,微臣该死,想了两日,仍无万全之策,虽有一个主意,却不知是否妥当,请圣上酌裁!”纪晓岚站在下面,毕恭毕敬地说着。
  ”你说出来看。”乾隆催促说。
  ”吾皇万岁,乃圣明天子,自登极以来,文治武功,皆胜往昔。天下承平,万民安乐,皆承圣上隆恩。今万岁年事已高,似思御临江南,视察海疆,巡检吏政,政躬劳瘁,国运昌盛,臣下感戴圣恩,乞望龙体康健,圣上果欲南巡,当有特别缘由才好。”说了一大通,仍未转到正题上,乾隆有些不耐烦了,说道:”纪爱卿,别绕弯子啦,照直奏上来吧!”“圣上所命之事,臣已写成奏折,恭请御览!”说道,纪晓岚将事先写好的奏折跪着举过头顶。
  侍卫人员接过奏折,送给乾隆,乾隆将奏折放在御案上,脸上挂着微笑。展开看时,上面根本没提南巡江南之事,开始盛赞大清国纲纪严明,定国安邦,恭颂圣上是圣明君主,接下来写盗墓案迭起,屡禁下止,奏请朝廷严令地方官府,禁绝盗墓之风。再往下看,竟然指责拆毁明陵园寝的殿堂,疏请追查案首,严明法纪,教化万民。奏折义正辞严,言语激烈,全然不象纪晓岚往常的奏疏。
  乾隆看着,脸色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,”啪”地一声响,奏折摔在了书案上,龙颜大怒,厉声喝道:”大胆佞臣!朕对你悉心栽培,着意提拔,委以重任,你竟敢胆大包天,无视朕躬,肆意攻忤。大胆纪昀,你长了两个脑袋不成?”“圣上息怒,纪昀罪该万死!只是臣所奏一折,是受了万岁旨意,才敢如此行事。微臣屡蒙圣上垂怜,万死不敢有辱圣上。恭请圣上明察!”纪晓岚跪在地上,声调有些发颤。
  ”大胆纪昀,朕何曾命你奏上这等胡言!来人!将纪昀拉下去,乱棍打死!”乾隆显得很激动。
  纪晓岚看死到临头,跪在地上,哭喊起来。
  ”万岁爷,为臣冤枉啊!臣纵有死罪,恭请圣上开恩,容臣禀完口中之言,再死不迟啊!万岁爷容禀啊–“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乾隆看着纪晓岚哭得可怜,突然间动了恻隐之心。
  ”万岁爷,微臣想圣上御驾江南,当有特殊因由,方能免去朝臣议论阻谏,才敢冒死呈奏此折。”“拆掉明陵殿堂,与朕南巡之事,毫不相干!”乾隆显得平静了许多,但仍然带着怒气。
  纪晓岚见皇上已无意将他处死,便镇定下来,跪在地上奏道:”万岁息怒,容臣细禀;溥天之下,莫非王土;疆土之上,莫非圣朝所有。折殿修陵,乃国之所需,臣本知无可参奏。但《大清律条》,是立国纲纪,不容违犯。人偷鸡盗牛,皆定处罚;盗墓毁陵更应从严惩治。今域内盗墓之风肆虐,如不及时煞住,无数的古墓,将被盗掘一空。其中的财宝古物,将遍匿于民间,朝廷所收,万不及一,让人岂不痛惜!我主圣明,广开言路,从谏如流,臣斗胆直言,上奏陈情,乃为臣之本分。明知国利受损,而又默不陈言,才是罪该万死!况且万岁谕命,为臣当为圣上巡幸江南表奏,臣不敢有辱圣命,正是为此事上奏。”纪晓岚的陈词,乾隆皇上听着在理,怒气已消去许多,但纪晓岚的最后几句话,倒把皇上说糊涂了。他不明白,拆殿与南巡,有哪里相干?乾隆这才想起是纪晓岚有话没有直说,朕何不问他个明白?于是问道:”这拆殿与南巡,本毫无干系,为何一张奏表,即称回复圣命?你给朕说个清楚!”乾隆的脸上,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。纪晓岚偷眼看得清楚,心里明白刚才的危险,已如云消雾敛,化险为夷了,便胆子又大了起来,说道:”圣上已赐纪昀死罪,为臣是将死之人,有话也不能说啦。”这下把乾隆逗笑了,心想他还记着刚才那茬儿,便笑吟吟地说道:”朕免去你的死罪!有话可以说了吧?”“臣有话想说,臣不敢说。”“你怎么不敢说?”“臣怕圣上怪罪下来,臣死罪难逃!”“朕不怪罪,你快说吧!”“圣上贤明,真的不怪罪?”“真的不怪罪!”乾隆心想,纪晓岚的毛病又来了,他以往总是问清了没罪才肯讲话,今天若早点问上一问,朕也不会生气的。看来他是有意和朕开玩笑,可也差点把命搭进去!
  想到这里,接着说:”君无戏言,朕不加罪于你,你快快奏来!”纪晓岚看这回皇上的胃口,吊个差不多了,便说道:”万岁爷,臣已下跪多时了。”敢情是想站起来!乾隆脸上挂起了微笑,”朕赐你起身,站起来讲话!”纪晓岚站了起来,脸上带着笑容。乾隆看了,心想纪昀果然是与朕开玩笑,禁不住喜上眉梢。又听纪晓岚笑嘻嘻地说道:”万岁爷,怒气全消了吗?”“朕何曾生起来着?哈哈哈”君臣两人相视而笑,刚才的一幕,全都过去了。
  纪晓岚说道:
  ”纪昀该死。为臣说出来,圣上不会生气?”“朕怎么会生你的气呢?”“那么,臣就说了?”“直说无妨!”纪晓岚哪敢直说,便向皇上问道:”主上圣明,微臣恭请皇上明示,按大清律条,盗鸡者何罪?”“罚银一两。”乾隆说。
  ”盗牛者何罪?”
  “罚银五十两!”
  “杀人者?”
  “偿命!”
  “盗陵掘墓者何罪?”
  “充军三年”。
  ”那么,圣朝兴修陵寝,拆用明陵木料,与盗陵掘墓者何异?其主谋岂不该充军发配?”“这,主谋所指何人?”“圣上既不降罪于臣,臣就直说了?”“你尽管说来!”“主谋就是万岁爷呀!”“这话就无道理了。朕既无拆陵毁殿,又无诏命谁人为之,怎会成了主谋呢?”乾隆这回倒没生气,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  ”我主圣明,容臣细禀。治军不严,将之过也;治国不兴,君之过也,此乃古人之训,圣上如何不晓?今圣上虽无诏命何人毁陵拆殿,但纲纪不整,法网不张,听之任之,也是责无旁贷啊!当年唐太宗李世民,曾制定了法律,但因有人进入他母亲的墓地放羊,李世民便欲定这个牧羊人的死罪。魏徵谏道:’国家大法乃为天下而设,非为一人而设,今陛下以已之私,而坏天下大法,臣窃以为不可。’唐太宗听了魏徵的劝谏,仅依法罚钱五百文。由于李世民带头执行,因而天下大治。今吾皇万岁,乃一代明主,当思治国之道。如君臣庶民同守纲常,共遵法纪,君为民首,率先自责,那国中盗墓之风,即可禁绝。江南以秀美之地,吾主南巡不就顺理成章,无人阻谏了吗?”“啊–“乾隆完全明白了,”好个纪昀,你想把朕’发配’到江南!”“纪昀万死不敢!”纪晓岚仍是笑嘻嘻地。
  ”那么,谁敢’发配’朕躬?”
  “皇太后在时,皇上恭奉备至,实为臣民楷模。今皇太妃玉体康健,皇太妃的懿旨,皇上也可听得!”“噢!你是要皇太妃传旨!”乾隆这才大梦方醒。这样一来,皇上彻巡江南,岂不成了’发配’江南,这等国家大事,大臣们谁敢劝阻?纪晓岚出这个主意,即可免去了朝中臣僚们的议论责怪,不用担心罪名。与此同时,又可煞一煞盗墓之风,这不是三全其美吗?纪晓岚的馊主意,确有它的绝妙之处。
  乾隆高兴地让纪晓岚退下,然后亲自到了皇太妃的住处,将去江南的打算,悄悄说出,又亮出纪晓岚的折片,请皇太妃过目。然后口中说道:”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,皇帝为万民之表率,自当发配江南,以正视听,请皇太妃降下懿旨。”皇太妃心想,这岂不是笑话,犹豫再三,终于同意了皇帝的请求。
  乾隆召集群臣,诏令全国各地,对古代陵墓,严加保护。
  然后,由司礼官宣读皇太妃的懿旨,”将皇上发配江南!”于是,乾隆第六次下江南,顺利成行,朝中大臣没有人敢出面谏阻。

乾隆听了一笑,踅身便进房,一头向中间椅上坐下,又命三人坐了,闪眼看见陈世倌皓首白发龙龙踵踵由太监掺着过来,王八耻指挥着抬桌子上席面,因转脸问纪昀:“朕打算也赏你几个侍候人,你看如何?”纪昀怔了一下,随即知道是和自己取笑,身子一躬说道:“君有赐,臣焉得辞?臣照单收下,努力报恩——要退,臣退太监,留下宫女!”乾隆听了不禁大笑,见陈世倌进来要行礼,摇手道:“有年纪的人了。你是奉过旨的,就是朝会廷对也不必行大礼——退太监留宫女也是不妥的,‘君赐不辞’,不单有个‘礼’,也有个信而不疑的意思在里头。有个同德同心的意思在其中。圣人设教,真是一字千金不能更移。”

皇帝让说笑话,本来带着庄重肃穆的奏对应答格局立时松泛下来。太后拊掌笑道:“你在这里,众人都拘住了,我正想撵了你去办事,听康儿说笑话讲外头古记儿呢!既这么着,天子为天下先,你先讲一个。不然,福康安放不开。”又对皇后道:“你还歪着,可怜见的脸色白得没点血色,我们都是想着你闷,来说话解解乏儿,起坐穿换一味闹规矩,反而更不得。”乾隆忙躬身称是,笑道:“儿子当得色笑承欢。母亲这一命,是让儿子‘请君入瓮’了。”说着便仰面沉思。钮祜禄氏忙将一杯热xx子递到太后手里,陈氏却抢前一步给乾隆捧一碗参汤,却步退下和几个嫔妃握手帕子站定,皇后不胜舒展地仰在大迎枕上静静望着丈夫。福康安从没听皇帝说笑话儿,含笑站在皇后侧旁半低着头聆听。
“前明时人戴帽子,后头都系有两根飘带儿。”乾隆搜罗半日才想起一个无伤风雅的,“有个读书人,那天吃饭戴着帽子。喝的是粥,他一低头帽带子便滑落了碗里,赶紧拽出来揩干了甩在脑后;再一低头,帽带子又返回碗里,忍着气又揩干了甩在脑后;不料刚再低头喝粥,帽带子早又先到一步!——”说到这里众人已是笑了,皇后听过这故事,也陪着莞尔,太后笑道:“这帽带子有趣,竟是和他争粥吃!就不会摘掉帽子?”“摘掉了。”乾隆笑道,“这书生是个性躁的,连帽子捺在粥碗里,狠狠说‘我不吃了!叫你吃,叫你吃!’”乾隆说着,双手比划箕张着按下去。
众人哗然大笑。乾隆说得认真,瞪眼看着那只空参汤碗,象煞了被帽带子惹得气急败坏的呆书生。众人竟都没见过他这模样儿。钮祜禄氏捶着胸过来接那碗,陈氏见太后笑得咳呛,忙笑着过来给她轻轻捶背。皇后也“嗤”地一声笑,接着一串喘。乾隆笑命道:“皇后痰喘笑上来了,快取中栉来!”彩霞墨菊几个丫头忙就过来侍候。乾隆因目视福康安,福康安向众人躬了躬身,说道:“奴才随皇上,也说个读书人故事儿。车胤囊萤读书,孙康映雪读书。有一天孙康拜望车胤,不在家,问作甚去了,看门的说:‘捉萤火虫儿去了。’隔天车胤回拜孙康,见孙康闲站着看蚂蚁上树,问他‘怎么不读书呢’?孙康说:‘大夏天的,根本没雪!’”众人听了也都笑,却不似听乾隆讲时那样畅快。福康安忙道:“奴才再说一个,苏东坡的儿子是个傻子,孙子却聪明过人。有一日,苏老爷子亲自监场,父子两各作文章。孙子提笔一挥而就,儿子就象射不中靶的将军,只比划样儿弯弓不搭箭。苏东坡气得脸铁青,说:‘苏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东西?!’”
“‘我怎么了?’”福康安白着眼向上一翻,学着那傻子,呆头呆脑反问:“‘你儿不如我儿,他爹不如我爹!——我比你强,比他也强!’”
众人听毕先是愣,回过味来,猛地爆发一阵轰堂大笑。太后,钮祜禄氏、陈氏和几个嫔妃一个个拊胸捣背笑得说不出话,宫女们也都捂肚子笑得直不起身子,皇后一口水含不住,“卟”地喷了炕沿上。乾隆跌脚笑道:“好,这才是好儿子呢!上回谁说的是罚孙子跪雪地,儿子也跪,说‘你冻我的儿,我也冻你的儿’!福康安翻出新样儿了!”还要命他再说,见外头卜礼、卜智两个太监督着一群小苏拉太监抬着几个箱笼在院里落下,知道是选进来的贡品,因命:“抬上丹墀来。太后老佛爷就在这屋里过目。”卜礼“扎”地答应一声,接着又是一阵折腾,将六只大箱子搬上东偏殿檐下,打了开来。
五六个贵妃,妃、嫔,眼睛立时一齐发亮。殿宇、房顶、墙头的雪光映着,里边物品一色都是明黄软缎包着,大包小包长条小块裹着搬进来,先是化妆用的,甚么法兰西香水、洋胰子、玫瑰露、郁金香露、胭脂口红、犀牛角木梳篦子、拢头、盘镜、座镜之属,俱都做工尽极巧致,掐金嵌玉玲珑光洁照人眼花,接着又是玉器日用家什,茶盘碗盥盂壶杯酒烫子、玉观音、玉弥勒佛、玉如意、琪、琳、琅、球、琼、瑶雕的狮、象、麒、麟、凤、宛、鸾、鹤十二生肖之类,顿时垛得炕头方桌卷案并殿墙壁角间光怪陆离宝气灼灼。卜智卜礼二人忙活着将贡物一一给太后皇后过目,乾隆只取了一本洋画册子坐着翻看。瞧着一盒子一盒子钗、钢、钏、簪、珥、环、诀、珮……头面饰物流水价从眼前传过放下。几个妃嫔觉得眼睛不够用,皇后却淡淡的,只和福康安说话,问些家里琐事,从棠儿的起居,福康安兄弟读书情形到院里哪里一株老树,哪处一架葡萄,花园里的水榭,书房后的药圃,絮絮绵绵连问带嘱咐,福康安听得不耐烦,却也不敢漏听一句。回着话,眼睛睃着那些贡品,想看看有没有宝刀、鸟铳、马铳这些武器没有。又听皇后问功课,捺着性子陪笑道:“这是天天要查考的。父亲不在,母亲查得更严,自己看了不够,还叫小七子家的拿到外头给清客相公们看过,又怕清客们说谎,有时还送到翰林院,抹了名字叫翰林们批评。说好,她就喜欢,不好,她就抹眼泪儿——我甚么也不怕,就怕她哭。”
“那还不是为你好?”皇后见贡物从眼前过,随手拈起一尊带链儿的观音护身符,侧身给福康安挂上,又对乾隆道:“这些东西我瞧着都没兴头。康儿喜欢弄刀弄枪,万岁爷得便儿赏他一件。”乾隆手里把卷,看着书上一幅幅西洋画,教堂古堡断城林泉都画得逼真逼肖如同真物,因见一幅,画的一片茂林中一座烧焦了的颓房,房前开着一丛盛开的玫瑰,正品琢其中意味,听皇后说话,笑道:“我已经替他留下一件宝贝。罗刹国贡来的短柄火枪,转轮子换子儿,顷刻能打出六个弹丸。或有肘掖之变,或近战,就是黄天霸也抵挡不得。一共才进了六枝,赏了巴特尔一枝,赏你一技,别的人一时还想不起该赏谁呢!”
乾隆说着,走近靠北墙的落地大座钟,打开玻璃摆子门,从钟座下取出小枕头大一个镶金皮黑漆盒子,一按机簧,盒子“咔”地弹张开来。福康安看时,象煞了是一把小巧精致的镶金马铳,把手是牛角雕成,嵌装着珍珠和青玉,扳机上方把握来粗的一只轮子,凿着六只小洞,乌黑锃亮的枪管只有半尺长,上的拷蓝幽幽放光,取出来握在手里,只可二斤重许,黄袱垫下蜂窝一样密密排排,都是子弹,约可三百多粒。福康安喜得眼中放光,把玩那枪,又摸子弹。乾隆笑道:“这地方儿可不能玩枪,回头让巴特尔教你!”
“是,万岁爷!奴才福康安就用这枪给主子爷擎天保驾!”福康安双膝“卟嗵”一跪亢声说道:“奴才谢主隆恩!”
“你听听!”乾隆笑谓皇后,“连《长板坡》里的戏词儿都说出来了!——起来吧!”皇后便说:“还不赶紧改过?”福康安讪讪地还要下跪,太后却一把揽了他起来,抚摸着他的发辫,笑道:“免了吧!徽班子进京,和二黄台起来,北京城都疯了,走哪里都是戏!上回你十六叔进来,我说叫他查查满州老人家儿没差使的,或那些没指望的孤儿寡母,要恤赏一点钱粮。跟着傅恒出兵放马的旗下家属,也得周济一下。他也是一嗓门子‘领懿旨’!——咱们爱新觉罗家是天家,有定国王,有赵子龙,也是件好事儿嘛!”说得众人都笑了。乾隆心里不以为然,口中陪笑道:“母亲说的是!这是咱们自己家里,随意些没干系的。”
福康安听他们说着话,不住低头看一眼那枪盒子,又瞟眼儿看满案琳琅珠玉。乾隆笑道:“福康安也爱这些物事?”福康安忙道:“皇上,我是在看这只西洋船。”说着,放下盒子,双手捧起放在案中间的一艘铁制小船。
这是一只精铁皮焊制而成的船,桅杆却是木制,大帆套小帆共是七面,船头船尾各一尊炮,和水师用的舰炮形状规模仿佛,一座四面敞窗的舱房,里边设着的罗盘只有豌豆大小,没有床铺锅灶一类杂什物件,但却有两张作工极精致的铁椅子,也和甲板焊在一起,舱内罗盘下放,还有几个钮子似的东西横着钉了两排,不知是做甚么用的,向船头方向还有个车轮子模样的物件,却是斜放着,中间还有根轴连着舱底。福康安小指伸进舱窗,拨弄那轮盘,船体也没有甚么异样,却见船下六只蜻蜓翅儿一样的桨片,还有一条长长的竹笆子般的铁片,随着小指拨动,微微转换方向,想了想,这是舵片,福康安脸上划过一丝微笑。细看那桨片,做得有点象年街上卖的风车葫芦涡卷儿,他天分极高的,枯着眉凝神思量,已知是在水下推动船行的器物,但怎样才能使它转动,却无论如何想不出其中道理了。太后在旁笑道:“康儿也是半大不大的人了,还只是个好玩!”皇后说道:“既是爱见,就赏了你吧。这种东西北京我宫里还存着两件呢!摆在那里是个物件,下水不能动,稀宝三元,中看不中吃的。”福康安忙跪下谢赏,起身抚着那船,对乾隆说道:“这是西洋兵舰!皇上,去年奴才奉旨观览四值库,里头就有这种贡品,只敢看看标签,叫‘火轮兵船’,没能看得这么细。既是赏了奴才,带回去请恩准拆开细看,瞧瞧蹊跷到底在甚么地方儿——这链子是下锚的了,桅杆中间的平台是作甚么用场?还有这根铁管子,直冲着朝天,象个烟囱,船体里必定还有机簧。绕船这些小洞,奴才方才就在想,一定是兵丁躲在船体里,用火枪从里往外打枪用的,铁甲护着,火枪打人,这物件细思可真是厉害!”他极认真地指着两个炮位,皱眉说道:“一个打前,一个打后,这种办法奴才早就想过,我们的战舰没有这样式的,我在我家海子池里试着这么装过两门炮,炮也打得出去,只开两炮,自己的船也散架儿了,只是他们的炮管这么细,打铁丸子么?奴才就想破了脑袋也不得明了。”
“可以拆开琢磨一下。”乾隆笑道。他一直在注目福康安动作,只觉得无论相貌、气度、体态、神韵,哪里瞧哪里顺眼,几个皇阿哥都比下去了,心中不禁叹息一声,口中道:“象你这样的贵介子弟,肯留心军政民政,一门立功报恩的心思,朕凡遇有所请,没个不成全允准的。只是这类事圣贤有训,不可玩物丧志,不可陷溺其中。还是立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这是作人的根基,道德文章还是第一位。这些奇技淫巧,似乎可夺天工,但遍天下人反了,几门炮管甚么事?兵舰造得再好,能开到岸上么?——你不要辩,朕不是数落你,是在指教你,陆上能带兵,水上能打仗,尚武通兵法,入内能治民,成一个文武全材,朕高兴还来不及呢!”
福康安听听,虽和父亲平时训诲的如出一辙,但乾隆口含天宪纶音玉旨说出,声价大异,感同身受也就不同,心中但觉五内俱沸血脉贲张,乱烘烘暖融融的气流冲得心头弼弼直跳,头也有些发晕,良久方定住了神,躬身回奏道:“奴才一落草就是侍卫,家中数世蒙圣恩高厚,窃愿以此一心一身皆许君国圣上!——奴才已屡受父训,不敢忘圣人之道……只是奴才自知养尊处优之人若不砺志奋发,最易堕入纨挎无能之流,敢不精白自心时时警惕?今既蒙皇上谆谆天语,叮咛垂教,唯有努力学问,修德养志,时时戒惧君子三畏之义,方能不负皇上殷殷期望!”他抬起头,已是泪出如珠,也不再用奏对格局,说道:“父亲常骂我是赵括马谡,我必从这里立心改过,做我大清中流砥柱之臣!”
“好了好了!”太后在旁笑道:“皇帝好不容易得空进来,叫你进来说古记儿大家解闷高兴,又闹出个金殿晤对的模样儿!”皇后也笑,说道:“康儿诸事妥当,只是个任性。别这里对皇上说嘴,回去又忘了——在自家池子里弄大炮,炮也打出去了,船也震得稀碎,落水将军爬上岸,呛着水发呆!上回棠儿进来说,我笑死了,也唬死了!”福康安听着,只低头讪讪地陪笑。
又说笑了一会儿,乾隆见太后高兴,皇后精神也好了许多,掏出怀表看了看,说道:“福康安陪老佛爷皇后进膳。外头有趣的故事古记儿说说解闷儿。外头冷,冬夜又长,侍候着说笑消消食,宫门下钥再退出去,明日和阿哥们一道儿陪驾,去看槐报迎春花。”太后知道他还要批折子见人,笑着摆手道:“皇帝去吧!你在这里毕竟拘了大家——方才御厨房说要给刘统勋制膳,想必还有别的大人也要见。你忙你的事去。”乾隆便向太后鞠躬告退,笑直:“刘统勋正从南京赶来呢,只怕也就到了。赏膳也只赏范时捷几个本省官员,这里陪驾的各省督抚将军,提督上百号人,等南巡毕了一总儿赐筵就是。赏得滥了等于不赏,耗不起时辰,也耗不起钱。虽说银子是官中的,上行下效起来也不得了。”又一躬,笑着辞了出来。
是时已尽酉末时牌,冬日昼短,天色早已晦下来。王八耻外头一路吆喝训斥安排张灯打更各房炭火茶水供应,一路从前院进来,见乾隆悠着步子出来,忙逼手儿站定,说道:“刘统勋人已经接到,正在军机房和纪昀说话。御膳也已经制好了。请旨,席面安放在哪里?正殿虽然宽敞,太空阔了,冷。东西殿里都砌着大炕,地下又嫌挤了些……”
“就在军机处房里吧。”乾隆无所谓地一口打断王八耻的唠叨,问道,“都有谁还在候着召见?”
“这个奴才不晓得,也不敢问。”王八耻满面堆笑,“奴才刚才过来,西廊房里有十几个大人等着见驾,是奴才给他们掌的灯。有湖广总督勒敏是认得的,还有福建总督陈世倌,别的人面熟,叫不出名字来。对了,还有个姓许的江西盐道也认的……”
乾隆边走边听,有点漫不经意,突然心中一动,他想起来了——“姓许的”道台是湖南臬司王振中的女婿,当年登极之初巡访河南,曾和王家女儿王汀芒有过一段旖旎风流情结,后来微服太原又与汀芷邂逅相逢。屈指算来,汀芷举家迁出北京已越七年,国事冗杂政务繁丛中,已几乎忘掉了她。想起茅店周济,镇河庙染病借宿王家,汀芷侍疾时那份温情,烟含黛眉红巾翠袖,端着汤药的纤纤素手如徇十指,汀芷盯着自己时那种脉脉柔情,那眉尖上的一点朱砂红痣……乾隆不禁痴了,打心底里叹息一声:不知还有缘再见一面不能——但此时决无接见姓许的道理。乾隆轻咳一声,已从悠远的情思中回过神来,说道:“你去传旨:陈世倌留下陪筵,其余的人回去候旨。嗯……凡来扬州接驾官员眷属,明日恩许陪太后、皇后銮驾同往观花——去吧!”说着,转身向军机房走去,纪昀、刘统勋、范时捷早已隔窗眺见,都迎了出来。见他们要跪,乾隆远远就笑着摇手,道:“兔了——这门口人踩来踩去不少泥浆……”走近了,又看着刘统勋说道:“气色不相干的。只怕道儿不好走,你又是个急性子,听着朕叫,不管哪里就急得救火似地赶来。刘墉出去办差,朕赏了几个太监官女过去侍候,他们奉差了没有?”
“臣何德何能,当得圣上如此关心!”刘统勋被乾隆抚慰得心里烘热,张起眼盯着乾隆,苍老的眼睑中瞳仁晶莹闪烁,说道,“臣已经上了谢恩表,太监留下,宫女求圣上收回。”
乾隆听了一笑,踅身便进房,一头向中间椅上坐下,又命三人坐了,闪眼看见陈世倌皓首白发龙龙踵踵由太监掺着过来,王八耻指挥着抬桌子上席面,因转脸问纪昀:“朕打算也赏你几个侍候人,你看如何?”纪昀怔了一下,随即知道是和自己取笑,身子一躬说道:“君有赐,臣焉得辞?臣照单收下,努力报恩——要退,臣退太监,留下宫女!”乾隆听了不禁大笑,见陈世倌进来要行礼,摇手道:“有年纪的人了。你是奉过旨的,就是朝会廷对也不必行大礼——退太监留宫女也是不妥的,‘君赐不辞’,不单有个‘礼’,也有个信而不疑的意思在里头。有个同德同心的意思在其中。圣人设教,真是一字千金不能更移。”
“这个——臣在谢恩折里奏明了的。”刘统勋道,“共是赐了臣六个宫女,问了问,都是入宫五六年了。她们盼家,再过一二年循例也就放回去了。在臣那里就是清白一夜,回去就嫁不出个好人家,岂不误了人家一世?因此,臣门也没许她们进门,在尼庵里安置了,皇上批了臣的折子再送回宫里。”
“这真是仁者之言!”乾隆听了不禁惊然动容,叹道:“——不是楷悌君子,想不到这些也作不出来……不过,针线缝补浆洗治厨更衣灯火这些事,毕竟太监不及宫女。你夫人过世,又没有纳妾,身边还该有女人照料。这样吧,你自己选两个,就开脸作妾,算是朕赏你的——不要再辞了,刘统勋一品当朝,人间大丈夫,收两个妾算甚么?”
当下膳食已经摆好,乾隆摘掉台冠居中而坐,陈世倌和刘统勋左右相陪,纪昀和范时捷坐乾隆对面下首,王八耻站在桌角执中侍候。乾隆看那席面,中间一尊热锅翻花大滚,是燕窝鸡糕酒炖鸭子,旁边略小一个火锅,取过明黄标签看,叫炒鸡大炒肉酸菜热锅,对称一锅是红白鸭子炖杂脸,还有羊西占尔、收鸡汤、蒸肥鸡、鹿尾攒盘、烧狍肉诸种,都是宫菜,周匝象眼小馒首、攒丝春卷、饽饽、咸肉、野鸡爪种种名目,填漆花膳桌四角摆着四个银葵盒小菜,四个银碟小菜,却都是扬州本地风味,林林总总高低错落,颜色搭配得也好。顷刻之间,满屋里热香四溢盖倒了原来的墨香味儿。乾隆用著点着菜道:“这点膳也倒罢了,进膳的人有意思,陈世倌是个惜福养命的,每餐定量极小;范时捷是个饕餮的,食量如虎;纪昀除了肉甚么也不进,刘统勋的病却又不能多进肉!还是随意儿些的好,这锅子狍子肉、炒鸡大炒肉纪晓岚放开量用——把晓岚跟前那碟子青芹拌苦瓜换过延清公这边。延清公,这是点硝肉,朕用过,虽是荤菜也很清淡的,觉得能进就进一点,别为是朕说的就特意进。自出北京朕还没有让大臣陪过进膳,你们办事在外都是辛苦人,今日不要拘泥,都进饱了,没的剩下也是暴殓天物。来来,进进!朕也放开,不讲究‘食不语’,可以聊聊天儿……”说着夹了一著酸菜慢慢嚼着,笑道,“朕用过山西酸菜,以为天下无对;扬州酸菜又是一绝好风味!”
乾隆想“随意”,但这种场面上,谁也随意不起来,且是“食不语”养成习惯,谁也没有边吃边聊天过,倒是他几句话说得众人不再如对大宾般诚惶诚恐。纪昀笑吟吟将大块肥漉漉的狍子腿肉捞出自己碗里,说道:“臣奉旨吃肉,定必不敢藏量。”手撕口拽一顿吃得津津有味。范时捷起先不敢,也就跟着大嚼鹿肉,无论荤素一捞食之,眨眼之间几条鹿尾已经进肚,辗目看时纪昀襟前肴骸杂错,鸡肉大块炖鸭子已经了账,便伸手提了勺子捞汤锅里的红炖猪肘,两个人都吃得满头大汗双手淋淋漓漓都是汤汁子。乾隆见他吃得香,笑着命王八耻将自己跟前一盘羊西占尔送过范时捷面前。范时捷鞠躬一笑,只是闷头大吃。旁边刘统勋吃饭极快,老米饭浇了芹菜苦瓜早吃完了,因乾隆特指硝肉,也夹了两片就饭吃掉。乾隆下午进过点心,只是随心点染。陈世倌只乾隆动著,也跟着夹一点菜慢嚼。一桌五人,只纪范两个尽情发挥,一时吃饱,除了菜汤,竟是一鼓荡尽。
“虽然没说话,也算尽兴。君子食不语,朕也不勉强。”乾隆笑着起身命撤席,笑指着残汤剩羹道:“天下富贵人家,要能如此惜物,就是享用些也无妨的。”又转脸问刘统勋:“你好象有心事?”说着摆手命坐。
刘统勋在乾隆旁边挨身坐下,抚了一下有点发烫的脑门子,说道:“臣是个放不住事的人。一枝花案子虽然破了,首匪和几个要匪焚死。但据刘墉查报,尚有几个要紧人犯没有拿获,一个叫胡印中,还有一个女的叫雷剑,虽然和易瑛分伙,还是应该稽拿归案。易瑛去南京前还见了一个台湾人叫林爽文,也没有拿到。按臣给刑部定的规矩,还不能结案。可是目下皇上南巡,原有共庆天下太平极盛,藻饰盛世抚定人心的宗旨。不结案,有些过去曾经误入白莲教的愚夫愚妇信民稚子心里不免忐忑。这是大局,又不能不更加慎虑……两端权衡,全局为要,因为毕竟还有些了遗余孽漏网的,在下面造作流言蜚语。皇上前脚回京,这边后脚出一点小乱子,就得不偿失了……”
“晤!你虑得是。”乾隆听得极专注,一口漱口水含着听完,竟咽了,说道:“可以结案。你写个奏折,刘墉是首功,以下黄天霸,原许他以军功保记的,叙上来朱批下去。嗯……还可再给刘墉旨意,暗地加紧访查,务期拿到漏网要匪,也就里外周全了。”顿了一顿,又问,“都有甚么流言?”刘统勋沉默了一下,说道:“有说一技花没有死的;说焚楼时间有人看着她携带党徒飞升逸去。有说在莫愁湖又见到她的;还有说她已经派人到南洋迎接朱三太子回驾中原再造乾坤的。还有传言,说朱三太子的大世子带兵渡海,正在途中,要先取台湾,再作大计。苏北一带还有立着‘混阳教主’木牌膜拜求药的。更有人说皇上南巡归京后,要穷治一技花余党,凡入匪教无论男女老幼,一概充军到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的。江西过去的从匪盗户,结相串连举家外迁,有的村子都走空了……这些虽是暗地流行,尚无碍大局,但若不迅速息谣,将来治安堪虑。”乾隆听完,仰脸沉思片刻,问众人道:“你们有甚么见识?”
陈世倌见乾隆目视自己,捻须沉吟道:“臣作官只把握两条,一是义安百姓,寒有衣饥有食;二是绥靖地方治安,刁棍恶霸无论穷富贵贱,犯事罹法,到臣手里只是个死!有这两条,老百姓还造反的,自古无之。《水浒》一百单八将,自愿上梁山的只有李逵一人而已。”乾隆笑道:“你每次见朕,都要为百姓哭,请旨减免钱粮,原来心中自有一番大道理!”
“臣以为还是得两头想。”范时捷目光幽幽在灯下闪烁,说道:“朝廷钱粮不能闹饥荒。防匪防灾防边患防内乱,修武备隆文治官员养廉,办案子垦荒治河,库里没有银子粮,都是一句空话。”他满不在乎地看了刘统勋一眼,接着说道,“朝廷两剿金川,王师败绩,拉七杂八地算,耗有七八百万两银子吧!傅恒打江西罗霄山,平黑查山,每役也有五十万,就是一技花,流窜七省传布邪教,朝廷拿起她来历时近二十年,化去不知多少银子,单是延清这次南京布置,户部不知出了多少,光是我藩库里就动用十五万!这还只是兵事匪患……”他接着又说治河、赈灾、防疫还有兵器装备更新,娓娓而言一件件都象砖头摆着那样实实在在,范时捷不愧户部老吏出身,多少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旧事都还能如数家珍一一锲合道出,连书读五车过目不忘的纪昀也不禁暗自赞叹:这老兄的记性真不含糊!正想着,乾隆开口问道:“范时捷,已经过世的遵化步军提督范时铎,你们是不是一宗本家?”
范时捷一怔,不明所以地望一眼乾隆,低头回道:“不是一个宗的。雍正十三年朝会,先帝爷当面问我们,从此才相识的。”乾隆点头,又问道:“你今年多大年纪了?”“臣犬马齿五十又九,属牛的。”乾隆偏脸想了想,道:“记得谁说过你属狗的嘛!”范时捷脸一红,嘿地一笑说道:“那是老怡亲王给臣的私封外号儿……说臣是个越骂越高兴的人……”众人都听说过这事,此时恍然,都是不禁一个莞尔。
“你还回户部去办差,”乾隆也是一笑,忙正容说道,“上次见户部满汉两个尚书,问问钱粮海关厘金上的事,不但没头绪,且是部务一切诸语焉莫详,不是‘大概’就是‘估约’,再不然就是‘回部查明奏上’,竟是两个只会做八股的糊涂虫儿……”他原看好高恒的,想说又咽了,笑道:“五十九岁年纪并不高大,还很可为朝廷出几年力。你来做尚书,管好这个‘天下第一账房’!”户部尚书号称“大司农”,从一品官阶,总督正二品,是晋升了,范时捷便忙起身要谢辞。乾隆道:“不用谢恩了,纪昀晚间给阿桂发文传旨,让他票拟出来再说——纪昀,刘统勋方才说的,你有甚么见识?”
纪昀起身答应称是,又款款坐了,沉吟道:“臣职分兼管礼部,又管修纂四库全书,从这上头想得多些。若以眼下形势格禁,象一技花这样的巨寇,断然没有再行滋生之理,国家人口二百余兆,加上海关岁入,库银每年收四千五百万两,太平悠游物华繁盛,以臣观之,自祖龙以来极为罕见,蠲兔天下钱粮三年一轮,遵圣祖遗命永不加赋,这样轻的谣税,自汉唐以来极为罕见。这种情势最怕的是内溃,吏治败落了,就好比危楼大厦被白蚁蛀空,外头看没事,一旦遇有普天下的大旱大涝大传疫,犹如狂风骤来暴雨疾泄,蛀空的房子就抵受不住。皇上宵旰勤政夙夜劳作,其实是两件大事,一头文事,修礼乐昌圣道,整顿吏治;一头武备,征服边陲跳梁内寇匪贼,练兵选将以防不虞。臣随驾前感同身受,实在钦服圣德渊深,圣学莫测……”
这话一半是颂圣套路,一半也是纪昀的真情实感,所以言来如倾如诉毫无滞碍,款款如侃侃如一片诚挚,听得众人肃然凛然,连乾隆也坐直了身子。
“臣每每读史比较,常常废书而叹。”纪昀喟然说道:“说句石破天惊的言语,皇上、先帝、追至圣祖,若不是满人,以这样精心求治,天下可以治得趋近尧舜!这不是虚意奉迎。以高丽为例,翻阅明史档案,大抵都是呵斥训戒的圣旨居多,少贡几斤人参几张貂皮都骂得令人难堪,我朝给高丽的圣意,多是抚慰关切之语,不但没有斥责,计较贡物多寡,每每赏赐多过贡献。高丽献词里偶有违碍失敬也极少追究——这样一比就清楚了,还是因了夷人龙兴称主华夏吃亏。圣祖说,前明君主一分力能办的事,他老人家得用十分力去作。代皇上思量,常使臣扼腕叹息。之所以如此艰巨,臣以为一是大清得国于李自成之手,非灭明而自立,得统之正千古无之,这一条没有普及遍天下百姓。二是士人妄解经义,谬分华夷之辨,不知圣人有训夷人可主华夏之理!”
说到这里,他闪了众人一眼。这是份量极重的国本之理,引伸的是“大道”,人人听得神情肃穆,目光炯炯。
“江南数省是富庶之地,也是人文之地。”纪昀下意识地抽出大锅烟斗,想打火抽烟,忽然明白是在陈奏,忙又收起,乾隆轻声说道:“要抽你就抽吧——说下去!”
纪昀谢恩,窸窸抽烟斗,按烟,燃火楣子点着了,猛吸一口,喷云吐雾说道:“大清入关扬州嘉定两处,江南各战打得最为惨烈。民心中戒惧之心自外之意始终未能随化而安。延清公说的所谓‘朱三太子’谣言,动辄以为朝廷要大动挞伐的蜚语,皆是由此发生。
“臣以为与其说是人们信谣传谣,毋宁说是他们心里其实隐隐愿意有这样的事,这比浮光掠影几句谣言更其可怕——眼下无事,对景儿时也许就是大事!不堪言之事!
“昨夜臣写了一份奏折,还没有誊清奏上,扬州知府鱼登水修桥,要拆掉史可法庙,臣给他指令暂缓待命。这里向皇上奏明,史可法是忠臣,即为激励风节鼓舞圣道,此庙不宜拆的。还有,前明钱谦益无耻文人,他的书版坊间流传不少,甚或有的书院讲堂还有供着他的题名录的,要一律禁版焚毁。修明史《二臣传》有遗漏的,该补一定要补上,不能因为他们于本朝有功,掩其大节有亏——延清公在南京和臣讲过,如果把破案用的财力人力分一半出来奖励名节,提倡风化,案子可减四分之三,这个话臣竟闻所未闻,犹如钧天之雷。换言之,设如官员廉洁爱民勤政,把捞钱斗名利心思用在庙堂君父邑城百姓身上。那,天下该是何等隆治繁华!”
他长篇大论纵横譬说凿凿有据,至此铿镪收煞,真个掷地有声,听得人人心旌动摇,许久都没人接话。乾隆俯仰思之,叹道:“这是良实之言,出自晓岚肺腑,自然是要嘉纳的。我朝八旗劲旅攻陷南京,当时天降倾盆大雨,南京前明官员赶来行辕投降,手本叠了几叠,都有五尺多高,降官满地俯伏,帽子上簪缨被雨淋退了色,红水横流!这中间哪个不是读圣贤书出来的!怎么这么多的无耻之徒!是足证朝廷平日不学无术,不重名节,招致亡国之祸,连挺身赴难的人也稀见!”“北京城也是一样。”陈世倌道:“李自成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攻入北京,崇祯半夜撞景阳钟召集百官,无一人应诏,偷出东华门,接连投奔几家大臣,都闭门不纳,绝望之余,才逃煤山自缢的。”
“史可法庙不但不能拆,还要修葺整装,纪昀用军机处给他们廷谕。”乾隆听陈世倌约略几句,将亡国之君呼天不应吁地不灵,焦惶悲凄的狼狈情景绘如亲见亲历,蓦然间心里一个激颤,竟尔一阵慌乱不能自持,脸色变得异常苍自,细白的手指捻了几下系在腰间的汉玉佩,才定住了神,无声透了一口气,说道:“查一查,除钱谦益之外,当时曾受恩于前明,又归诚于我朝的名士大儒,还有省台行在大员没进二臣传的,要一律补进去!”仿佛还觉得不解郁怒,顿了顿又道,“知会礼部,朕再返南京,拜谒明孝陵,凡二臣后代为官的,一律不准随驾入陵宫,跪在神阙外替他们祖父思过忏悔!”
这般料理就有点匪夷所思了。纪昀和刘统勋不禁一怔。前明降官论千上万,已经时过百年之久,现在居官的至少是他们的曾孙,甚至玄孙辈了,礼部就是千手千眼观音,也来不及一一考定这段沿缘履历。再说,平白地闹这么一出,事先连个招呼也没有,也极易引起人心骚动。纪昀和刘统勋一个照面,彼此心会,眨巴着眼睛笑道:“皇上,激励风节当以典型楷模为要,圣祖有遗训,世宗爷也说过,您在乾隆元年也说过的。如今外面有所谓‘朱三太子’的谣琢,这会子礼部大动干戈查履历、定礼仪,不但官场不安,给小人造作攻讦党争空隙,也容易给奸民有可乘之机。明诏加增二臣序列,拜祭孝陵、表彰史可法,臣以为已经十分妥当了。而且有些人事很难一时理别的,施世纶的父亲施琅,是前明将军,又是郑成功麾下的,如果定为‘二臣’,就得把施琅牌位撤出贤良祠。还有,三藩之乱也有不少降官降将,算不算‘二臣’?如果不算,就委屈了洪承畴这些人,如果算,又得认承吴三桂为一朝之君。就认真要办,这是要仔细甄别的,不可为一百多年的陈账乱了今日政局——这是臣的一点草茅之思,求皇上圣明独裁!”
“这是议论嘛,又不是朝会!”乾隆不等他说完,已知自己想左了,一笑说道:“就依你奏不再细盘查了。”刘统勋笑道:“圣祖爷修史圣躬天断,一部《二臣传》令天下后世乱臣贼子惧,可抵得一部《春秋》!其实奖忠褒义,朱洪武何尝不知道?当日元朝遗臣危素降明,在太祖跟前显摆功劳,自称‘老臣’,太祖心中十分厌他,有一天上朝,他在殿外款步进来,又是说‘老臣来见’,太祖说:‘是危素啊?脚步声这么从容的,朕还以为是文天祥来了呢!’终究还是黜降了出去。罚他去守余阙墓。可见明太祖心里还是厌弃那些没骨气的二臣。他所不及圣祖爷的,没有把这件事放到春秋大义上思量,没有向治世政道上去用,这就见小了。《二臣传》修正,不但口诛而且笔伐,史笔铁案,哪个想当二臣的,就得好生斟酌分量!”
乾隆默然点头,站起身来,对四个正襟端坐的臣子注目许久,似乎不胜感慨,对着幽幽跳动蜡烛徐徐说道:“今儿虽非会议,其实是在议政了。到南京以来,见了不少地方官,也见了易瑛,和市井小民三教九流也有触及,朕觉得和在北京听见和想到的大有不同。在北京看折子见大臣,一步宫门难出,许多真话听不到,真情实景看不见,出来一走,朕有时欣慰,有时触目惊心!朕是已经读完了二十四史,还看了《资治通鉴》,细思起来自古亡国之途,一是急征暴敛,百姓不堪其苦,于是揭竿而起,秦修长城,隋掘运河,一下子江山糜烂了;二是吏治败坏,政由贿出,溃烂颓败日复一日,好比一个人身染重疴,体气弱了百哀齐至,甚么风寒磕碰都禁受不起,两汉之亡是如此。唐宋元明也是如此。或灾荒,或外族侵犯,都抵挡不住。崇祯皇帝说过‘君非亡国之君,臣皆亡国之臣’,看似诿过之言,其实他这皇帝当得不安逸,一到败坏不可收拾,就是尧舜重生也挽救不得,李自成的檄文里都说过‘君非甚暗’的话嘛!上下都清廉,国家才能真的义安无虞。先帝爷手里,军机处宰辅大臣都是圣祖留下的杰出之士,除了廉洁自好,而且公忠能俱全。下面县守郡令到督抚,但有贪墨的没个轻纵的。真正雷雳风行起来,杀的人反而少。”乾隆仿佛在舒发自己心中积郁已久的愁绪,脸上似悲似喜,徐徐而言,“如今天下太富了,库里的银子也太多了,赚银子的门路也太多了!从县、府道、省,一层一层底下先烂起来,是一群一伙的贪婪,借办差之便,上下里外其手掏弄国库,虽然不加捐赋,暗地里官商勾结弄银子,官员从中折扣取银,或者官员自己偷偷经商,更有借刑狱官司发财的,盼着境里出田土纠纷,盼着兄弟分家阋墙告状,盼着有人命官司——山阳县、内黄县、栾川县、镇平县……”他一口气罗列了十几个县名,“官司报上来,原告被告都拘押起来,一村的人都传去当干证,却不审不判,一拘就是几个月,人们急得热锅蚂蚁似的要回家务农赶农时,就得给他们塞银子,塞饱了再判。判了府里再驳,调到府里故伎重演一遍,务必将富的榨穷、穷的榨干,半点油也挤不出来才撂开手!至于借河工,借皇差钻刺发财的,认真要查办,恐怕要抓得干干净净一人不留才成。朕夜半批阅这些折子,常常气得绕室徘徊愤懑难眠,恨不得朱批一笔全部勾红了他们!可是……不成啊!办事的也还是他们啊……”他象是被甚么呛了一下,突然一阵咳嗽,嗽得涨红了脸,王八耻忙过来替他轻轻捶背。
刹那间,几个人忽然觉得乾隆也带了老态。
“所以朕命范时捷去户部,并不单为你账目熟稔,是要理一理财,和刘统勋常通通气儿,偷鸡摸狗小贪小取的且放一放,大案,要员犯贪罪的,就是纪昀说的,典型示范!”乾隆喝了一口茶,喘过气来,一把推开王八耻,说道:“今晚索性多坐一会子,你们接着谈!”

刘统勋在乾隆旁边挨身坐下,抚了一下有点发烫的脑门子,说道:“臣是个放不住事的人。一枝花案子虽然破了,首匪和几个要匪焚死。但据刘墉查报,尚有几个要紧人犯没有拿获,一个叫胡印中,还有一个女的叫雷剑,虽然和易瑛分伙,还是应该稽拿归案。易瑛去南京前还见了一个台湾人叫林爽文,也没有拿到。按臣给刑部定的规矩,还不能结案。可是目下皇上南巡,原有共庆天下太平极盛,藻饰盛世抚定人心的宗旨。不结案,有些过去曾经误入白莲教的愚夫愚妇信民稚子心里不免忐忑。这是大局,又不能不更加慎虑……两端权衡,全局为要,因为毕竟还有些了遗余孽漏网的,在下面造作流言蜚语。皇上前脚回京,这边后脚出一点小乱子,就得不偿失了……”

“臣以为还是得两头想。”范时捷目光幽幽在灯下闪烁,说道:“朝廷钱粮不能闹饥荒。防匪防灾防边患防内乱,修武备隆文治官员养廉,办案子垦荒治河,库里没有银子粮,都是一句空话。”他满不在乎地看了刘统勋一眼,接着说道,“朝廷两剿金川,王师败绩,拉七杂八地算,耗有七八百万两银子吧!傅恒打江西罗霄山,平黑查山,每役也有五十万,就是一技花,流窜七省传布邪教,朝廷拿起她来历时近二十年,化去不知多少银子,单是延清这次南京布置,户部不知出了多少,光是我藩库里就动用十五万!这还只是兵事匪患……”他接着又说治河、赈灾、防疫还有兵器装备更新,娓娓而言一件件都象砖头摆着那样实实在在,范时捷不愧户部老吏出身,多少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旧事都还能如数家珍一一锲合道出,连书读五车过目不忘的纪昀也不禁暗自赞叹:这老兄的记性真不含糊!正想着,乾隆开口问道:“范时捷,已经过世的遵化步军提督范时铎,你们是不是一宗本家?”

纪昀谢恩,窸窸抽烟斗,按烟,燃火楣子点着了,猛吸一口,喷云吐雾说道:“大清入关扬州嘉定两处,江南各战打得最为惨烈。民心中戒惧之心自外之意始终未能随化而安。延清公说的所谓‘朱三太子’谣言,动辄以为朝廷要大动挞伐的蜚语,皆是由此发生。

乾隆说着,走近靠北墙的落地大座钟,打开玻璃摆子门,从钟座下取出小枕头大一个镶金皮黑漆盒子,一按机簧,盒子“咔”地弹张开来。福康安看时,象煞了是一把小巧精致的镶金马铳,把手是牛角雕成,嵌装着珍珠和青玉,扳机上方把握来粗的一只轮子,凿着六只小洞,乌黑锃亮的枪管只有半尺长,上的拷蓝幽幽放光,取出来握在手里,只可二斤重许,黄袱垫下蜂窝一样密密排排,都是子弹,约可三百多粒。福康安喜得眼中放光,把玩那枪,又摸子弹。乾隆笑道:“这地方儿可不能玩枪,回头让巴特尔教你!”

“好了好了!”太后在旁笑道:“皇帝好不容易得空进来,叫你进来说古记儿大家解闷高兴,又闹出个金殿晤对的模样儿!”皇后也笑,说道:“康儿诸事妥当,只是个任性。别这里对皇上说嘴,回去又忘了——在自家池子里弄大炮,炮也打出去了,船也震得稀碎,落水将军爬上岸,呛着水发呆!上回棠儿进来说,我笑死了,也唬死了!”福康安听着,只低头讪讪地陪笑。

陈世倌见乾隆目视自己,捻须沉吟道:“臣作官只把握两条,一是义安百姓,寒有衣饥有食;二是绥靖地方治安,刁棍恶霸无论穷富贵贱,犯事罹法,到臣手里只是个死!有这两条,老百姓还造反的,自古无之。《水浒》一百单八将,自愿上梁山的只有李逵一人而已。”乾隆笑道:“你每次见朕,都要为百姓哭,请旨减免钱粮,原来心中自有一番大道理!”

又说笑了一会儿,乾隆见太后高兴,皇后精神也好了许多,掏出怀表看了看,说道:“福康安陪老佛爷皇后进膳。外头有趣的故事古记儿说说解闷儿。外头冷,冬夜又长,侍候着说笑消消食,宫门下钥再退出去,明日和阿哥们一道儿陪驾,去看槐报迎春花。”太后知道他还要批折子见人,笑着摆手道:“皇帝去吧!你在这里毕竟拘了大家——方才御厨房说要给刘统勋制膳,想必还有别的大人也要见。你忙你的事去。”乾隆便向太后鞠躬告退,笑直:“刘统勋正从南京赶来呢,只怕也就到了。赏膳也只赏范时捷几个本省官员,这里陪驾的各省督抚将军,提督上百号人,等南巡毕了一总儿赐筵就是。赏得滥了等于不赏,耗不起时辰,也耗不起钱。虽说银子是官中的,上行下效起来也不得了。”又一躬,笑着辞了出来。

福康安听听,虽和父亲平时训诲的如出一辙,但乾隆口含天宪纶音玉旨说出,声价大异,感同身受也就不同,心中但觉五内俱沸血脉贲张,乱烘烘暖融融的气流冲得心头弼弼直跳,头也有些发晕,良久方定住了神,躬身回奏道:“奴才一落草就是侍卫,家中数世蒙圣恩高厚,窃愿以此一心一身皆许君国圣上!——奴才已屡受父训,不敢忘圣人之道……只是奴才自知养尊处优之人若不砺志奋发,最易堕入纨挎无能之流,敢不精白自心时时警惕?今既蒙皇上谆谆天语,叮咛垂教,唯有努力学问,修德养志,时时戒惧君子三畏之义,方能不负皇上殷殷期望!”他抬起头,已是泪出如珠,也不再用奏对格局,说道:“父亲常骂我是赵括马谡,我必从这里立心改过,做我大清中流砥柱之臣!”

“前明时人戴帽子,后头都系有两根飘带儿。”乾隆搜罗半日才想起一个无伤风雅的,“有个读书人,那天吃饭戴着帽子。喝的是粥,他一低头帽带子便滑落了碗里,赶紧拽出来揩干了甩在脑后;再一低头,帽带子又返回碗里,忍着气又揩干了甩在脑后;不料刚再低头喝粥,帽带子早又先到一步!——”说到这里众人已是笑了,皇后听过这故事,也陪着莞尔,太后笑道:“这帽带子有趣,竟是和他争粥吃!就不会摘掉帽子?”“摘掉了。”乾隆笑道,“这书生是个性躁的,连帽子捺在粥碗里,狠狠说‘我不吃了!叫你吃,叫你吃!’”乾隆说着,双手比划箕张着按下去。

是时已尽酉末时牌,冬日昼短,天色早已晦下来。王八耻外头一路吆喝训斥安排张灯打更各房炭火茶水供应,一路从前院进来,见乾隆悠着步子出来,忙逼手儿站定,说道:“刘统勋人已经接到,正在军机房和纪昀说话。御膳也已经制好了。请旨,席面安放在哪里?正殿虽然宽敞,太空阔了,冷。东西殿里都砌着大炕,地下又嫌挤了些……”

“你还回户部去办差,”乾隆也是一笑,忙正容说道,“上次见户部满汉两个尚书,问问钱粮海关厘金上的事,不但没头绪,且是部务一切诸语焉莫详,不是‘大概’就是‘估约’,再不然就是‘回部查明奏上’,竟是两个只会做八股的糊涂虫儿……”他原看好高恒的,想说又咽了,笑道:“五十九岁年纪并不高大,还很可为朝廷出几年力。你来做尚书,管好这个‘天下第一账房’!”户部尚书号称“大司农”,从一品官阶,总督正二品,是晋升了,范时捷便忙起身要谢辞。乾隆道:“不用谢恩了,纪昀晚间给阿桂发文传旨,让他票拟出来再说——纪昀,刘统勋方才说的,你有甚么见识?”

这般料理就有点匪夷所思了。纪昀和刘统勋不禁一怔。前明降官论千上万,已经时过百年之久,现在居官的至少是他们的曾孙,甚至玄孙辈了,礼部就是千手千眼观音,也来不及一一考定这段沿缘履历。再说,平白地闹这么一出,事先连个招呼也没有,也极易引起人心骚动。纪昀和刘统勋一个照面,彼此心会,眨巴着眼睛笑道:“皇上,激励风节当以典型楷模为要,圣祖有遗训,世宗爷也说过,您在乾隆元年也说过的。如今外面有所谓‘朱三太子’的谣琢,这会子礼部大动干戈查履历、定礼仪,不但官场不安,给小人造作攻讦党争空隙,也容易给奸民有可乘之机。明诏加增二臣序列,拜祭孝陵、表彰史可法,臣以为已经十分妥当了。而且有些人事很难一时理别的,施世纶的父亲施琅,是前明将军,又是郑成功麾下的,如果定为‘二臣’,就得把施琅牌位撤出贤良祠。还有,三藩之乱也有不少降官降将,算不算‘二臣’?如果不算,就委屈了洪承畴这些人,如果算,又得认承吴三桂为一朝之君。就认真要办,这是要仔细甄别的,不可为一百多年的陈账乱了今日政局——这是臣的一点草茅之思,求皇上圣明独裁!”

皇帝让说笑话,本来带着庄重肃穆的奏对应答格局立时松泛下来。太后拊掌笑道:“你在这里,众人都拘住了,我正想撵了你去办事,听康儿说笑话讲外头古记儿呢!既这么着,天子为天下先,你先讲一个。不然,福康安放不开。”又对皇后道:“你还歪着,可怜见的脸色白得没点血色,我们都是想着你闷,来说话解解乏儿,起坐穿换一味闹规矩,反而更不得。”乾隆忙躬身称是,笑道:“儿子当得色笑承欢。母亲这一命,是让儿子‘请君入瓮’了。”说着便仰面沉思。钮祜禄氏忙将一杯热奶子递到太后手里,陈氏却抢前一步给乾隆捧一碗参汤,却步退下和几个嫔妃握手帕子站定,皇后不胜舒展地仰在大迎枕上静静望着丈夫。福康安从没听皇帝说笑话儿,含笑站在皇后侧旁半低着头聆听。

“臣每每读史比较,常常废书而叹。”纪昀喟然说道:“说句石破天惊的言语,皇上、先帝、追至圣祖,若不是满人,以这样精心求治,天下可以治得趋近尧舜!这不是虚意奉迎。以高丽为例,翻阅明史档案,大抵都是呵斥训戒的圣旨居多,少贡几斤人参几张貂皮都骂得令人难堪,我朝给高丽的圣意,多是抚慰关切之语,不但没有斥责,计较贡物多寡,每每赏赐多过贡献。高丽献词里偶有违碍失敬也极少追究——这样一比就清楚了,还是因了夷人龙兴称主华夏吃亏。圣祖说,前明君主一分力能办的事,他老人家得用十分力去作。代皇上思量,常使臣扼腕叹息。之所以如此艰巨,臣以为一是大清得国于李自成之手,非灭明而自立,得统之正千古无之,这一条没有普及遍天下百姓。二是士人妄解经义,谬分华夷之辨,不知圣人有训夷人可主华夏之理!”

纪昀起身答应称是,又款款坐了,沉吟道:“臣职分兼管礼部,又管修纂四库全书,从这上头想得多些。若以眼下形势格禁,象一技花这样的巨寇,断然没有再行滋生之理,国家人口二百余兆,加上海关岁入,库银每年收四千五百万两,太平悠游物华繁盛,以臣观之,自祖龙以来极为罕见,蠲兔天下钱粮三年一轮,遵圣祖遗命永不加赋,这样轻的谣税,自汉唐以来极为罕见。这种情势最怕的是内溃,吏治败落了,就好比危楼大厦被白蚁蛀空,外头看没事,一旦遇有普天下的大旱大涝大传疫,犹如狂风骤来暴雨疾泄,蛀空的房子就抵受不住。皇上宵旰勤政夙夜劳作,其实是两件大事,一头文事,修礼乐昌圣道,整顿吏治;一头武备,征服边陲跳梁内寇匪贼,练兵选将以防不虞。臣随驾前感同身受,实在钦服圣德渊深,圣学莫测……”

“臣何德何能,当得圣上如此关心!”刘统勋被乾隆抚慰得心里烘热,张起眼盯着乾隆,苍老的眼睑中瞳仁晶莹闪烁,说道,“臣已经上了谢恩表,太监留下,宫女求圣上收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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