啼笑因缘,晚游堪乐小聚比秋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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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却说快刀周正在矮墙上,给关寿峰巡风,见他突然由屋脊上向下一落,
以为他失了脚,跌下来了,连忙跑上前去,只见寿峰好好的迎上前来,在黑
暗中将手向外一摆,作着要去的样子。于是二人跳过几重墙,直向后园子里
来。快刀周道:“师傅!怎么回事?”关寿峰昂着头,向天上叹了一口气。
快刀周道:“怎么样?这事很棘手吗?”寿峰道:“棘手是不棘手,我们若
有三十万洋钱,就好办了!出去说吧。”二人依然走到阁楼上,打开窗子,
放下绳子,快刀周先握了绳子向下一溜,寿峰却解了绳子,跳将下去。江老
海王二秃子,迎上前来,都忙着问顺手吗?寿峰叹着气,将看到的事,略略
说了一遍,因道:“我若是不看在樊先生的面上,我就一刀杀了她,我还去
救她吗?”王二秃子道:“古语道得好,宁度畜牲不度人,就是这个说法。
咱们在阁楼上放一把火,烧他妈的一场,也出这口恶气。”寿峰笑道:“不
要说孩子话,我们去给那大婶儿一个信,叫她预备作外老太太发洋财吧。”
快刀周道:“不,若要是照这样子看,大概她母亲是来过一趟的。既来了,
一定说好了条件,她未必还到师傅家里去了。”寿峰道:“好在我们回去,
走她门口过,也不绕道,我们顺便去瞧瞧。”说着二人坐车,二人拉车,虽
然夜深,岗警却也不去注意。一路走到大喜胡同,停在沈家门首。这里墙很
低,寿峰凭空一跃就跳进去,到了院子里,先藏在槐树里,见屋子里都是黑
漆漆的,似乎都睡着了,便溜下树来,贴近窗户用耳朵一听,却听得里面呼
声大作,这是上房,当然是沈大娘在这里睡的了。再向西厢房外听了一听,
也有呼声。沈家一共只有三个人,一个在刘家,两个在家里,当然没有人到
自己家里去。正在这窃听的时候,忽听到沈大娘在上房里说起话来。寿峰听
到,倒吓了一跳。连忙向树上一跳,这院子不大,又是深夜,说话的声音,
听得清清楚楚。她道:“将军待我们这样好,我们要不答应,良心上也说不
过去呀。”听那声音,正是沈大娘的声音。原来在说梦话呢!寿峰听了,又
叹了一口气,就跳出墙来,对大家道:“走走走!再要待一会,我要杀人了。”
快刀周等一听,知道是沈家人变了心,若再要纠缠,真许会生出事故来。大
家便一阵风似的,齐回关家来。到了门口,寿峰道:“累了你们一宿,你们
回去吧,说不定将来还有事,我再找你们。”王二秃子道:“我明天上午来
听信儿,瞧瞧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。我今天晚上,一定是睡不着;要不,我
陪师傅谈这么一宿,也好出胸头这口恶气。”寿峰笑着拍了他的肩膀道:“你
倒和我一样,回去吧,别让师妹不乐意了。”王二秃子一拍脖子道:“忙了
一天一宿;没闯祸。脑袋!跟秃子回去吧。”大家听着,都乐了,于是一笑
而散。
  秀姑心里有事,也是不曾睡着。听得门外有人说话,知道是寿峰回家来
了,就开了门。秀姑道:“沈家大婶儿可没来,你们怎样办的?”寿峰一言
不发,直奔屋里。秀姑看那样子,知道就是失败了。因道:“一个将军家里,
四周都是警卫的人,本来也就不易下手!”寿峰道:“什么不易下手,只要
他们愿意出来,十个姑娘也救出来了。”秀姑道:“怎么样?难道她娘儿俩
还变了心吗?”寿峰道:“怎么不是。”于是把今晚上的事,说了一遍,叹
口气道:“从今以后,我才知道人心换人心这句话是假的,不过是金子换人
心罢了。”秀姑道:“有这样的事吗?那沈家姑娘,挺聪明的一个样子,倒
看不出是这样下场。她们倒罢了。可是樊先生回来,有多么难过?把他的心
都会灰透了。”寿峰冷笑道:“灰透了也是活该!这年头儿干么作好人哩。”
秀姑笑道:“你老人家气得这样,这又算什么。快天亮了,睡觉吧。”寿峰
道:“我也是活该!谁教我多管闲事哩。”秀姑也好笑起来,就不理他了。
寿峰找出他的旱烟袋,安上一小碗子关东叶子,端了一把藤椅,拦门坐着,
望了院子外的天色抽烟。寿峰的老脾气,不是气极了,不会抽烟的。现在将
烟抽得如此有味,那正是想事情想得极厉害了。秀姑因为夜深了,怕惊动了
院邻,也不曾作声。却也说是奇怪,这事并不与自己什么相干,偏是睡到床
上,就会替他们当事人设想。从此以后,凤喜还有脸和樊家树见面吗?家树
回来了,还会对她那样迷恋吗?就情理而论,他们是无法重圆的了;无法重
圆,各人又应该怎么样?自己只管一层一层推了下去,一直到天色大亮,这
也用不着睡觉了,便起床洗扫屋子。在往日作完了事,便应该听到隔壁庙里
的木鱼念经声,自己也就捧了一本经书来作早课,今天却是事也不曾作完,
隔壁的木鱼声,已经起来了。也不知道是老和尚今天早课提了前,也不知道
是自己作事没有精神,把时间耽误了。现在炉子不曾拢着火,水也不曾烧,
父亲醒过来,洗的喝的会都没有,今天的早课,只好算了吧。于是定了定神,
将茶水烧好,然后才把寿峰叫醒。寿峰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笑道:“我老
了,怎么小小的受这么一点子累,就会睡得这样甜。”秀姑道:“我想了一
晚晌,我以为这件事不能含糊过去。我们得写一封快信给樊先生去吧。”寿
峰笑道:“你还说我喜欢管闲事呢。我都没有想一宿,你怎么会想一宿呢?
想了一宿,就是这么一句话吗?你这孩子太没有出息了。”秀姑脸一红,便
笑道:“我干吗想一宿,我也犯不上呀。”寿峰道:“是你自己说的,又不
是我说的,我知道犯得上犯不上呢。”秀姑本觉得要写一封信告诉家树才对
的,而且也要到沈家去看看沈大娘,这时究竟取的什么态度。可是经了父亲
这一度谈话,就不大好意思过问了。又过了两天,江老海却跑来对关寿峰道:
“师傅!这事透着奇怪,沈家搬走了。我今天走那胡同里过身,见那大门闭
上,外面贴了召租帖子了。我作生意的时候,和买糖人儿的小孩子一问,据
说头一天一早就搬了。”寿峰道:“这是理之当然,也没有什么可怪的。她
们不搬走,还等着姓樊的来找她吗?”江老海道:“她们这样忘恩负义,师
傅得写一封信告诉那樊先生。”寿峰道:“我早写了一封信去了。”秀姑在
屋子里听到,就连忙出来问道:“你写了信吗?我怎么没有看见你写哩。”
寿峰道:“我这一肚子文字,要写出这一场事来,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?
而且也怕写的不好,人家看不清楚,我是请隔壁老和尚写了。他写是写的,
他笑着对我说,好管闲事的人,往往就会把闲事管得成了自己的正事,结果,
比原来当事人也许更麻烦。他话是说得有理,但是我怎么能够不问哩?老和
尚把那信写得很婉转,而且还劝了人家一顿;可是这样失意的事,年轻轻的
人遇到,哪里几句话就可以解劝得了的?也许他也不用回信,过两天就来
了。”江老海道:“他来了,我很愿和他见见。”寿峰道:“那很容易,他
回了京,还短得了到我这里来吗?”秀姑道:“这里寄信到杭州,要几天到
哩?”寿峰笑道:“我没在邮政局里干过事,这个可不知道。”秀姑撅了嘴
道:“你这老人家,也不知道怎么回事。说起话来,老是给我钉子碰。”寿
峰笑道:“我是实话呀。可是照火车走起来说,有四个日子,到了杭州了。”
秀姑听说,走回房去,默计了一会儿日期。大概信去四天,动身四天,再耽
误两天,有十天总可以到京了。现在信去几天,一个星期内外,必然是来的。
那个时候,看他是什么态度?难道他还能像以前那种样子对人吗?秀姑心里
有了这样一个问题,就不住的盘算,尤其是每日晚晌,几乎合眼就会想到这
件事上来。起先几天,每日还是照常的念经;到了七八天头上,心里只管乱
起来,竟按捺不下心事去念经。心想不要得罪了佛爷,索性抛开一边,不要
作幌子吧。关寿峰看到,便笑道:“你也腻了吧!年轻人学佛念经,哪有那
么便宜的事呀。”秀姑道:“我哪是腻了?我是这两天心里有点不舒服,把
经搁下了,从明天起,我还是照常念起来的。”秀姑说了,便紧记在心上。
  到了次日,把屋子打扫完毕,将小檀香炉取来放在桌上,用小匙子挑了
一小匙檀香末放在炉子里,点着了,刚刚要进自己屋子去,要去拿一本佛经
出来,偶一回头,只见帘子外一个穿白色长衫的人影子一闪,接上那人咳嗽
了一声。秀姑忙在窗纸的破窟窿内向外一看,虽不曾看到那人的面孔,只就
那身材言,已可证明是樊家树无疑了。一失神便不由嚷起来道:“果然是樊
先生来了!”寿峰在屋子里听到,迎了出去,便握着家树的手,一路走进来。
秀姑站在内房门口,忘了自己是要进屋去拿什么东西的了。便道:“樊先生
来了!今天到的吗?”说着话时,看樊家树虽然风格依旧,可是脸上微微泛
出一层焦黄之色,两道眉峰都将峰尖紧束着。当秀姑问话时候,他虽然向着
人一笑,可是那两道眉毛,依然紧紧的皱将起来,答应着道:“今天早上到
的,大姑娘好?”秀姑一时也想不起用什么话来安慰人家,只得报之以笑。
寿峰让家树坐下,先道:“老弟!你不要灰心,人生在世,就如作梦一般,
早也是醒,迟也是醒,天下无百年不散的筵席,你不要放在心上吧。”秀姑
笑道:“你先别劝人家;你得把这事经过,详详细细告诉人家呀。”寿峰将
胡子一摸,笑道:“是啊!信上不能写得那么明白,我得先告诉你。”于是
昂着头想了一想,笑道:“我打哪儿说起呢?”家树笑道:“随便吧。反正
我有的是工夫,和大叔谈谈也好。”秀姑心想道:他今天不忙了,以前他何
以是那样忙呢?嘴里不曾说出来,可就向着他微笑了。家树也不知道她这微
笑,由何而来?也就跟着报之以微笑了。寿峰想过之后,急着就先把那晚上
到刘将军家里的事先说了。家树听到,脸上青一阵,白一阵,最后,就勉强
笑道:“本来金钱是好的东西。谁人不爱,也不必去怪她了。”寿峰点了点
头道:“老弟!你这样存心不错,一个穷人家出身的女孩子,哪里见得惯这
个呢。莫怪她动心了。”秀姑坐在一边,她的脸倒突然红了,摇了摇头道:
“你这话,不见得吧,是穷人家姑娘,就见不得金钱吗?”寿峰哈哈笑道:
“是哇!我们只管说宽心话,忘了这儿有个穷人家姑娘等着呢。”家树笑道:
“无论哪一界的人,本来不可一概而论的;但不知道这个姓刘的,怎样平空
的会把凤喜关了去的。”寿峰道:“这个我们原也不清楚,我们是听沈大嫂
说的。”于是将查户口唱堂会的一段事说了,家树本来有忿恨不平的样子的,
听到这里,脸色忽然和平起来,连点了几下头道:“这也就难怪了。原是天
上掉下来的一场飞祸,一个将军要算计一个小姑娘,那有什么法子去抵抗他
呢?”寿峰道:“老弟!你这话可得考量考量,虽然说一个小姑娘,不能和
一个将军抵抗,要说真不爱他的钱,他未必忍心下那种毒手,会要沈家姑娘
的性命;就算性命保不了,凭着你待她那样好,为你死了也是应该。我可不
知道掉文,可是师傅就相传下来两句话:‘是疾风知劲草,板荡识忠臣’。
要到这年头儿,才能够看出人心来。”家树叹了一口气道:“大叔说的,怕
不是正理,可是一个未曾读过书……”家树说到这里,将关氏父女看着,顿
了一顿,就接着道:“而且又没经过贤父兄贤师友指导过她,她哪里会明白
这些大道理?我们也只好责人欲宽了。”秀姑忍不住插口道:“樊先生真是
忠厚一流,到了这种地方,还回护着沈家妹子呢。”家树道:“不是我回护
她,她已经做错了,就是怪她也无法挽救的了。一个人的良心,总只能昧着
片刻的。时间久了,慢慢的就会回想过来的,这个日子,怕她心里不会比我
更难受吗?”秀姑笑着点了点头道:“你说的是。”家树一看秀姑脸上,有
大不以为然的样子。便笑道:“她本来是不对,要说是无可奈何,怎么她家
都赶着搬开了哩?”寿峰道:“你怎么知道她家搬走了。你先去了一趟吗?”
家树道:“是的。我不能不先去问问她母亲这一段缘由因何而起。”寿峰道:
“树从根下烂;祸事真从天上掉下来的,究竟是少!”说到这里,就想把凤
喜和尚师长夫妇来往的事,告诉他。秀姑一看她父亲的神气,知是要如此,
就眼望着她父亲,微微的摆了两摆头。寿峰也看出家树还有回护凤喜的意思,
这话说出来,他格外伤心,也就不说了。家树道:“大叔说她们树从根下烂,
莫不是我去以后,她们有些胡来吗?”寿峰道:“那倒没有,不过是她们从
前干了卖唱的事,人家容易瞧她不起罢了。”家树听了寿峰的话,虽然将信
将疑,然而转念一想,自己临走之时,和她们留下那么些个钱,在最短期内,
不应该感到生活困难的。那么,凤喜又不是天性下贱的人,何至于有什么轨
外行动呢?如此一想,也不追究寿峰的话了。
  当日关氏父女,极力的安慰了他一顿,又留着他吃过午饭。午饭以后,
秀姑道:“爸爸!我看樊先生心里怪闷的,咱们陪着他到
  什刹海去乘凉吧。”家树道:“这地方我倒是没去过,我很想去看看。”
秀姑道:“虽然不是公园,野景儿倒是不错,离我们这儿不远。”家树见她
说时,眉峰带着一团喜容。说到游玩,今天虽然没有这个兴致,却也不便过
拂她的盛意。寿峰一边看出他踌躇的样子,便道:“大概樊先生一下车就出
门,行李也没收拾呢。后日就是旧历七月七,什刹海的玩意儿会多一点。”
家树便接着道:“好!就是后天吧,后天我准来邀大叔大姑娘一块儿去。”
秀姑先觉得他从中拦阻,未免扫兴,后来想到他提出七月七,这老人家倒也
有些意思,不可辜负他的盛意,就是后天去也好。于是答道:“好吧!那天
我们等着樊先生,你可别失信。”接着一笑,家树道:“大姑娘!我几时失
过信?”秀姑无可说了。于是大家一笑而别,家树回得陶家,伯和已经是叫
仆役们给他将行李收拾妥当。家树回到房里,觉得是无甚可做,知道伯和夫
妇在家,就慢慢的踱到上房里来。陶太太笑道:“你什么事这样忙?一回京
之后,就跑了个一溜烟。何小姐见着面了吗?”家树淡淡的道:“事情忙得
很,哪有工夫去见朋友。”陶太太道:“这就是你不对了。你走的时候,人
家巴巴的送到车站,你回来了,可不通知人家一声,你什么大人物,何小姐
非巴结你不可?”家树道:“表嫂总是替何小姐批评我,而且还是理由很充
足,教我有什么可说的。那么,劳你驾,就给我打个电话通知何小姐一声吧。”
家树说出来了,又有一点后悔。表嫂可不是听差,怎么叫她打电话呢?不料
自己是这样懊悔着,陶太太坐在横窗的一张长桌边,已经拿了桌上的分机,
向何家通电话了。陶太太一面说着话,一面将手向家树连招了几招,笑道:
“来!来!她要和你说话。”家树上前接着话机,那边何丽娜问道:“我很
欢迎啦。老太太全好了吗?”家树道:“全好了,多谢你惦记着。”何丽娜
笑道:“还好,回南一趟,没有把北京话忘了,今天上午到的吗?怎么不早
给我一个信;不然我一定到车站上去接你。”家树连说不敢当。何丽娜又道:
“今天有工夫吗?我给你接风。”家树道:“不敢当!”何丽娜道:“大概
是没工夫,现在不出门吗?我来看你。”家树道:“不敢当。”伯和坐在一
边,看着家树打电话,只是微笑,便插嘴道:“怎样许多不敢当?除了你不
敢当,谁又敢当呢?”何丽娜道:“你为什么笑起来?”家树道:“我表兄
说笑话呢!”何丽娜道:“他说什么呢?”陶太太走上前夺过话机来道:“密
斯何!我们这电话借给人打,是照长途电话的规矩,要收费的。而且好朋友
说话加倍,我看你为节省经济起见,干脆还是当面来谈谈吧。”于是就放下
了电话筒,家树道:“我回京来,应该先去看看人家才是,怎样倒让人家来?”
伯和笑道:“家树!你取这种态度,我非常表同情。从前我和你表嫂经过你
这个时代,我是处处卑躬屈节,你表嫂却是敢当的。我也问过人,男女双方
的爱情,为什么男子要处在受降服的情形里呢?有些人说:这事已经成了一
种趋势,男子总是要受女子挟制的;不然,为什么男子要得着一个女子,就
叫求恋呢?有求于人,当然要卑躬屈节了。这话虽然是事实,但是在理上却
讲不通,为什么女子就不求恋呢?现在我看到你们的情形,恰是和我当年的
情形相反,算是给我们出了一口恶气。”陶太太道:“原来你存了这个心眼
儿,怪不得你这一晌子对着我都是那样落落难合的样子了。”伯和笑道:“哪
里有这样的事。有了这样的事,我就没有什么不平之气。惟其是自己没有出
息,这才希望人家不像我,聊以解嘲了。”陶太太正待要搭上一句话,家树
就道:“表兄这话,说得实在可怜。要是这样,我不敢结婚了。”他说了这
话,就是陶太太也忍不住笑了。过了一会,何丽娜早是笑嘻嘻的由外面走了
进来,先给家树一点头,笑问道:“伯母好?”家树答应好。又问今天什么
时候到的?答是今天早上到的。陶太太笑道:“你们真要算不怕腻。我猜这
些话,你们在电话里都问过了。这是第二次吧?”何丽娜道:“见了面,总
得客气一点。要不然,说什么呢?”家树因道:“说起客气来,我倒想起来
了。何小姐送的那些东西,实在多谢得很。我这回北上,动身匆忙得很,没
有带什么来。”何丽娜道:“哪有老人家带东西给晚辈的,那可不敢当了。”
但是家树说有时,已走了出去,不一会子,捧了一包东西进来,一齐放在桌
上笑道:“小包是土产。杭州带来的藕粉和茶叶,那两大卷,是我在上海买
的一点时新衣料。”何丽娜连道:“不敢当,不敢当!”伯和听了,和陶太
太相视而笑。何丽娜道:“二位笑什么,又是客气坏了吗?”陶太太道:“倒
不是客气坏了,正是说客气得有趣呢。先前打电话,家树说了许多不敢当,
现在你两人见面之后,你又说了许多不敢当。都说不敢当,实在都是敢当。”
伯和斜靠在沙发上,将右腿架了起来,摇曳了几下,口里衔着雪茄,向陶太
太微笑道:“敢当什么?不敢当什么?当官呢,当律师呢,当教员呢?”陶
太太先是没有领会他的意思,后来他连举两个例,就明白了。笑道:“你又
说当什么呢?无非当朋友罢了。”何丽娜只当没有听见,看到那屋角上放着
的话匣子,便笑问道:“你们买了什么新片子没有?若是买了,拿出来,开
一遍让我听听看,我也要去买。”陶太太笑着点头道:“好吧,新买了两张
爱情曲的片子,可以开给你听听。”何丽娜摇摇头道:“不,我腻烦这个。
有什么皮簧片子,倒可以试试。”伯和依然摇曳着他的右腿,笑道:“密斯
何!你腻烦爱情两个字吗?别啊!你们这个年岁,正当其时呢!要是你们都
腻烦爱情,像我们中年的人,应该入山学道了。可是不然,我们爱情的日子,
过得是非常甜蜜呢。”陶太太回头瞟了他一眼道:“不要胡扯。”何丽娜将
两掌一合,向空一拜,笑道:“阿弥陀佛!陶先生也有个管头。”于是大家
都笑了。
  家树在一边坐着,他总是不言语。他一看到何小姐,不觉就联想到相像
的凤喜。何小姐的相貌,只是比凤喜稍为清瘦一点;另外有一种过分的时髦,
反而失去了自然之美,只是成了一个冒充的外国小姐而已。可是这是初结交
时候的事,后来见着她有时很时髦,有时很朴素,就像今天,她只穿了一件
天青色的直罗旗衫,从前披到肩上的长发,这是家树认为最不惬意的一件事。
以为既无所谓美,而又累赘不堪。这话于家树动身的前两天,在陶太太面前
讨论过,却不曾告诉过何丽娜。但是今天她将长发剪了,已经改了操向两鬓
的双钩式来,这样一来,她的姿势不同了,脸上也觉得丰秀些,就更像凤喜
了。自己正是在这里鉴赏,忽然又看到她举起手来念佛,又想到了关秀姑,
她乃另是一种女儿家的态度,只是合则留不合则去的样子。何丽娜和凤喜都
不同,却是一味的缠绵,凤喜是小儿女的态度居多,有些天真烂漫处;何丽
娜又不然,交际场中出入惯了,世故很深,男子的心事怎样,她不言不语之
间,就看了一个透。这种女子,好便是天地间惟一无二的知己,不好呢,男
子就会让她玩弄于股掌之上。家树只是如此沉沉的想着,屋子里的人议论些
什么,他都不曾去理会。伯和道:“我要上衙门去了。你们今天下午,打算
到什么地方去消遣?回头我好来邀你们一块儿去吃饭。今天下午,还是这样
的热,到北海乘凉去,好不好?”何丽娜道:“就是那样吧,我来作个小东,
请三位吃晚饭。”陶太太笑道:“也请我吗?这可不敢当啊。”何丽娜笑道:
“我不知陶太太怎么回事,总是喜欢拿我开玩笑。哪怕是一件极不相干的事,
是一句极不相干的话,可是由陶太太看去,都非常可笑。”伯和道:“人生
天地间,若是遇到你们这种境遇的人,都不足作为谈笑的资料,那么,天地
间的笑料,也就会有时而穷了。”说毕,他笑嘻嘻的走了。陶太太听到了有
出去玩的约会,立刻就会坐立不安起来的,因道:“密斯何坐车来的吗?我
们三人同坐你的车子去吧。”说时,望着家树道:“先生走哇!”家树心里
有事,今天下车之后,忙到现在,哪有兴致去玩。只是她们一团高兴,都说
要去,自己要拦阻她们的游兴,未免太煞风景,便懒懒的站将起来,伸了一
个懒腰,只是向她们二人一笑。陶太太道:“干吗呀?不带我同坐汽车也不
要紧,你们先同坐着汽车去,我随后到。”家树道:“这是哪里来的话。我
并没有作声,你怎么知道我不要你同坐汽车呢?”陶太太笑道:“我还看不
透你的性情吗?我是老手呢!”家树道:“得!得!我们同走吧。”于是不
再待陶太太说话,就起身了。
  三人同坐车到了北海。一进门,陶太太就遇着几个女朋友过去说话去了,
回着头对何丽娜道:“南岸这时正当着西晒,你们先到北岸五龙亭去等我吧。”
于是何丽娜和家树顺着东岸向北行。转过了琼岛,东岸那一带高入半空的槐
树,抹着湖水西边的残阳,绿叶子西边罩着金黄色,东边避着日光,更阴沉
起来。一棵树连着一棵树,一棵树上的蝉声,也就连着一棵树上的蝉声;树
下一条宽可数丈的大道,东边是铺满了野草的小山,西边是绿荷万顷的北海,
越觉得这古槐,不带一点市廛气;树既然高大,路又远且直,人在树荫下走
着,仿佛渺小了许多。何丽娜笑道:“密斯脱樊!你又在想什么心事了?我
看你今天虽然出来玩,是很勉强的。”家树笑道:“你多心了,我正欣赏这
里的风景呢!”何丽娜道:“这话我有些不相信。一个刚从西湖来的人,会
醉心北海的风景吗?”家树道:“不!西湖有西湖的好处,北海有北海的好
处;像这样一道襟湖带山的槐树林子,西湖就不会有。”说着将手向前一指
道:“你看北岸那红色的围墙,配合着琉璃瓦,在绿树之间,映着这海里落
下去的日光,多么好看,简直是绝妙的着色图画。不但是西湖,全世界也只
有北京有这样的好景致。我这回到杭州去,我觉得在西湖盖别墅的人,实在
是笨,放着这样东方之美的屋宇不盖,要盖许多洋楼;尤其是那些洋旅馆,
俗不可耐。倘若也照宫殿式盖起红墙绿瓦的楼阁来,一定比洋楼好。”何丽
娜笑道:“这个我很知道,你很醉心北京之美的,尤其是人的一方面。”家
树只好一笑,说着话,已到了北岸五龙亭前。因为最后一个亭子人少些,就
在那里靠近水边一张茶座上坐下。自太阳落水坐起,一直等到星斗满天,还
不见伯和夫妇前来。家树等不过,直走出亭子,迎上大道来,这才见他夫妻
俩并排走着,慢慢由水岸边踱将来。陶太太先开口道:“你们话说完了吗?
伯和早在南岸找着了我,我要让你们多说几句话,所以在那边漪澜堂先坐了
一会,然后坐船过来的。”家树想分辩两句,又无话可讲,也默然了。到了
亭子里坐下,陶太太道:“伯和!我猜的怎么样?不是第五个亭子吗?惟有
这里是僻静好谈心的了。”何丽娜觉得他们所猜的很远,也笑了。她作东,
陪着大家吃过了晚饭,愈是夜色深疏了。天上的星斗,倒在没有荷叶的水中,
露出一片天来,却荡漾不定;水上有几盏红灯移动,便是渡海的小画舫了。
远望漪澜堂的长廊,楼上下几列电灯,更映到水里去,那些雕栏石砌,也隐
隐可见。伯和笑道:“我每在北岸,看见漪澜堂的夜色,便动了归思。”家
树道:“那为什么?”伯和道:“我记得在长江上游作客的时候,每次上江
轮,都是夜里。你看这不活像一只江轮,泊在江心吗?”何丽娜笑道:“陶
先生!真亏你形容得出,真像啊。”伯和道:“我还有个感想,我每在北海
乘凉,觉得这里天上的星光,别有一种趣味。”家树道:“本来这里很空阔,
四围是树,中间是水,衬托得好。”伯和笑道:“非也。我觉得在这里看天
上的银河,格外明亮。设若那河就只有北海这样宽,我要是牛郎织女,我都
不敢从鹊背上渡过去;何况天河决不止这样宽呢。”家树笑道:“胡扯胡扯!”
陶太太也是怔怔的听,以为他们在这里对天河有什么感想,现在却明白了。
笑道:“这真是听评书掉泪,替古人担忧哩!现在天上也是物质文明的时代,
有轮船,有火车,还有飞机,怕不容易过河吗?我猜今年是牛郎先过河,因
为他是坐火车来的。”伯和道:“可不是,初五一早,牛郎就过河了。这个
时候,也许他们见面了。”陶太太抬着头望了一望道:“我看见了。他们两
个人,这时坐在水边亭子下喝汽水呢。”家树和何丽娜,都拿了玻璃杯子,
正喝着汽水。何丽娜忍笑不住,头一偏,将汽水喷了。陶太太两只长统丝袜
都喷湿了,便将一只胳膊横在茶桌上,自己伏在臂膊上笑个不了。陶太太道:
“这也没有什么可乐的事,为什么笑成这个样子?”何丽娜道:“你这样拿
我开玩笑,笑还不许我笑吗?”说着,抬起头来,只管用手绢去拂拭面孔。
家树对于伯和夫妇开玩笑,虽是司空见惯,但是笑话说得这样着痕迹的,今
天还是第一回,而且何丽娜也在当面。一个小姐,让人这样开玩笑,未免难
堪;但是看看何丽娜,却笑成那样子,一点不觉难堪,于是这又感到新式的
女子,态度又另是一种的了。伯和道:“我这话,也不完全是开玩笑。听说
这北海公园的主办人,要在七月七日,开双七大会,在这水中间,用电灯架
起鹊桥来,水里大放河灯,那天晚上,一定可以热闹一下子。你二位来不来
呢?”家树道:“太热闹的地方,我是不大爱到的。再说吧!”何丽娜一句
话没有说出,经他一说,就忍回去了。陶太太道:“你爱游清雅的地方,下
一个礼拜日,我们一块儿到北戴河洗海水澡去,好吗?到那里还用不着住旅
馆,我们认得陈总长,有一所别墅在那里,便当得多了。”何丽娜道:“有
这样的好地方,我也去一个。”家树道:“我不能玩了。我要看一点功课,
预备考试了。若要考不上一个学校,我这次赶回北京来,就无意义了。”伯
和道:“你放心,有你这样的程度,学校准可以考取的。若是你赶回北京来,
不过是如此,那才无意义呢。”伯和这样说着,虽然没有将他的心事完全猜
对,然而他不免添了无限的感触,望着天上的银河,一言不发。他这种情形,
何丽娜却能猜个八九,坐在他对面椅子上,望了家树,只嗑着白瓜子,也是
不作声。半晌,忽然叹了一口气,她这一口气叹着,大家倒诧异起来。陶太
太首先就问她这为什么?要知她怎样的答复,下回交代。

第十四回早课欲疏重来怀旧雨 晚游堪乐小聚比秋星
却说快刀周正在矮墙上给关寿峰巡风,见他突然由屋脊上向下一落,以为他失了脚,跌下来了,连忙跑上前去。只见寿峰好好的迎上前来,在黑暗中将手向外一探,做着要去的样子。于是二人跳过几重墙,直向后园子里来。快刀周道:”师傅!怎么回事?”关寿峰昂着头,向天上叹了一口气。快刀周道:”怎么样?这事很棘手吗?”寿峰道:”棘手是不棘手,我们若有三十万洋钱,就好办了。出去说吧。”二人依然走到阁楼上,打开窗子,放下绳子,快刀周先握了绳子向下一溜,寿峰却解了绳子,跳将下去。江老海、王二秃子,迎上前来,都忙着问:”顺手吗?”寿峰叹着气,将看到的事,略略说了一遍。因道:”我若是不看在樊先生的面上,我就一刀杀了她。
我还去救她吗?”王二秃子道:”古语道得好,’宁度畜生不度人’,就是这个说法。咱们在阁楼上放一把火,烧他妈的一场,也出这口恶气。”寿峰笑道:”不要说孩子话,我们去给那大婶儿一个信,叫她预备做外老太太发洋财吧。”快刀周道:”不!若要是照这样子看,大概她母亲是来过一趟的。既来了,一定说好了条件,她未必还到师傅家里去了。”寿峰道:”好在我们回去,走她门口过,也不绕道,我们顺便去瞧瞧。”
说着,二人坐车,二人拉车,虽然夜深,岗警却也不去注意,一路走到大喜胡同,停在沈家门首。这里墙很低,寿峰平空一跃就跳进去。到了院子里,先藏在槐树里,见屋子里都是黑漆漆的,似乎都睡着了,便溜下树来,贴近窗户用耳朵一听,却听得里面呼声大作。这是上房,当然是沈大娘在这里睡的了。再向西厢房外听了一听,也有呼声。沈家一共只有三个人,一个在刘家,两个在家里,当然没有人到自己家里去。正在这窃听的时候,忽听到沈大娘在上房里说起话来。寿峰听到,倒吓了一跳,连忙向树上一跳。这院子不大,又是深夜,说话的声音,听得清清楚楚。她道:”将军待我们这样好,我们要不答应,良心上也说不过去呀。”听那声音,正是沈大娘的声音,原来在说梦话呢。寿峰听了,又叹了一口气,就跳出墙来,对大家道:”走走走!再要待一会,我要杀人了。”快刀周等一听,知道是沈家人变了心。若再要纠缠,真许会生出事故来。大家便一阵风似的,AE?回关家来。
到了门口,寿峰道:”累了你们一宿,你们回去吧。说不定将来还有事,我再找你们。”王二秃子道:”我明天上午来听信儿,瞧瞧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。我今天晚上,一定是睡不着。要不,我陪师傅谈这么一宿,也好出胸头这口恶AE?。”寿峰笑着拍了他的肩膀道:”你倒和我一样。回去吧!别让师妹不乐意了。”王二秃子一拍脖子道:”忙了一天一宿,没闯祸。脑袋!跟秃子回去吧。”大家听着,都乐了,于是一笑而散。
秀姑心里有事,也是不曾睡着。听得门外有人说话,知道是寿峰回家来了,就开了门,秀姑道:”沈家大婶儿可没来。
你们怎样办的?”寿峰一言不发,直奔屋里。秀姑看那样子,知道就是失败了,因道:”一个将军家里,四周都是警卫的人,本来也就不易下手。”寿峰道:”什么不易下手!只要她们愿意出来,十个姑娘也救出来了。”秀姑道:”怎么样?难道她娘儿俩还变了心吗?”寿峰道:”怎么不是!”于是把今晚上的事,说了一遍。叹口气道:”从今以后,我才知道人心换人心这句话是假的,不过是金子换人心罢了。”秀姑道:”有这样的事吗?——那沈家姑娘,挺聪明的一个样子,倒看不出是这样下场!她们倒罢了,可是樊先生回来,有多么难过,把他的心都会灰透了。”寿峰冷笑道:”灰透了也是活该!这年头儿干吗做好人呢?”秀姑笑道:”你老人家AE?得这样,这又算什么?快天亮了,睡觉吧。”寿峰道:”我也是活该!谁叫我多管闲事哩。”秀姑也好笑起来,就不理他了。寿峰找出他的旱烟袋,安上一小碗子关东叶子,端了一把藤椅,拦门坐着,望了院子外的天色怞烟。寿峰的老AE?AE?,不是AE?极了,不会怞烟的。现在将烟怞得如此有味,那正是想事情想得极厉害了。秀姑因为夜深了,怕惊动了院邻,也不曾作声。却也是破怪,这事并不与自己什么相干,AE?是睡到床上,就会替他们当事人设想:从此以后,凤喜还有脸和樊家树见面吗?家树回来了,还会对她那样迷恋吗?就情理而论,他们是无法重圆的了。无法重圆,各人又应该怎么样?自己只管一层一层推了下去,一直到天色大亮。这也用不着睡觉了,便AE?床洗扫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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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往日,做完了事,便应该听到隔壁庙里的木鱼念经声,自己也就捧了一本经书来作早课。今天却是事也不曾做完,隔壁的水鱼声已经起来了。也不知道是老和尚今天早课提了前,也不知道是自己做事没有精神,把时间耽误了。现在炉子不曾笼着火,水也不曾烧。父亲醒过来,洗的喝的会都没有,今天的早课,只好算了吧。于是定了定神,将茶水烧好,然后才把寿峰叫醒。
寿峰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笑道:”我老了!怎么小小的受这么一点子累,就会睡得这样死!”秀姑道:”我想了一晚晌,我以为这件事不能含糊过去。我们得写一封快信给樊先生去吧。”寿峰笑道:”你还说我喜欢管闲事呢,我都没有想一宿,你怎么会想一宿呢?想了一宿,就是这么一句话吗?你这孩子太没有出息了。”秀姑脸一红,便笑道:”我干吗想一宿?我也犯不上呀。”寿峰道:”是你自己说的,又不是我说的。我知道犯得上犯不上呢?”秀姑本觉得要写一封信告诉家树才对的,而且也要到沈家去看看沈大娘这时究竟取的什么态度。可是经了父亲这一度谈话,就不大好意思过问了。
又过了两天,江老海却跑来对关寿峰道:”师傅!这事透着破怪,沈家搬走了。我今天走那胡同里过身,见那大门闭上,外面贴了召租帖子了。我做生意的时候,和买糖人儿的小孩子一问,据说头一天一早就搬了。”寿峰道:”这是理之当然,也没有什么可怪的。她们不搬走,还等着姓樊的来找她吗?”江老海道:”她们这样忘恩负义,师傅得写一封信告诉那樊先生。”寿峰道:”我早写了一封信去了。”秀姑在屋子里听到,就连忙出来问道:”你写了信吗?我怎么没有看见你写哩?”寿峰道:”我这一肚子文字,要写出这一场事来,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?而且也怕写的不好,人家看不清楚,我是请隔壁老和尚写的。他写是写了,却笑着对我说:’好管闲事的人,往往就会把闲事管得成了自己的正事。结果,比原来当事人也许更麻烦。’他话是说得有理,但是我怎么能够不问哩!老和尚把那信写得很婉转,而且还劝了人家一顿。可是这样失意的事,年轻轻的人遇到,哪是几句话就可以解劝得了的!也许他也不用回信,过两天就来了。”江老海道:”他来了,我很愿和他见见。”寿峰道:”那很容易。他回了京,还短得了到我这里来吗!”秀姑道:”这里寄信到杭州,要几天到哩?”寿峰笑道:”我没在邮政局里干过事,这个可不知道。”秀姑撅了嘴道:”你这老人家,也不知道怎么回事。说AE?话来,老是给我钉子碰。”寿峰笑道:”我是实话呀!可是照火车走起来说,有四个日子,到了杭州了。”
当下秀姑走回房去,默计了一会儿日期:大概信去四天,动身四天,再耽误两天,有十天总可以到京了。现在信去几天,一个星期内外,必然是来的。那个时候,看他是什么态度?难道他还能象以前那种样子对人吗?秀姑心里有了这样一个问题,就不住的盘算,尤其是每日晚晌,几乎合眼就会想到这件事上来。AE?先几天,每日还是照常的念经,到了七八天头上,心里只管乱起来,竟按捺不下心事去念经。心想不要得罪了佛爷,索性抛开一边,不要作幌子吧。关寿峰看到,便笑道:”你也腻了吗?年轻人学佛念经,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呀!”秀姑道:”我哪是腻了?我是这两天心里有点不舒服,把经搁下了。从明天气,我还是照常念起来的。”秀姑说了,便紧记在心上。
到了次日,秀姑把屋子打扫完毕,将小檀香炉取来放在桌上,用小匙子挑了一小匙檀香末放在炉子里,点着了,刚刚要进自己屋子去,要去拿一本佛经出来,偶一回头,只见帘子外一个穿白色长衫的人影子一闪,接上那人咳嗽了一声,秀姑忙在窗纸的破窟窿内向外一看,虽不曾看到那人的面孔,只就那身材言,已可证明是樊家树无疑了。一失神,便不由嚷起来道:”果然是樊先生来了!”寿峰在屋子里听到,迎了出去,便握着家树的手,一路走进来。秀姑站在内房门口,忘了自己是要进屋去拿什么东西的了。便道:”樊先生来了!今天到的吗?”说着话时,看樊家树虽然风度依旧,可是脸上微微泛出一层焦黄之色,两道眉峰都将峰尖紧束着。当秀姑问话时候,他虽然向着人一笑,可是那两道眉毛,依然紧紧的皱将起来,答应着道:”今天早上到的。大姑娘好!”秀姑一时也想不AE?用什么话来安慰人家,只得报之以笑。
当下寿峰让家树坐下,先道:”老弟!你不要灰心,人生在世,就如做梦一般。早也是醒,迟也是醒,天下无百年不散的筵席,你不要放在心上吧。”秀姑笑道:”你先别劝人家,你得把这事经过,详详细细告诉人家呀。”寿峰将胡子一摸,笑道:”是啊!信上不能写得那么明白,我得先告诉你。”于是昂着头想了一想,笑道:”我打哪儿说AE?呢?”家树笑道:”随便吧,我反正有的是工夫,和大叔谈谈也好。”秀姑心里想:他今天不忙了,以前他何以是那样忙呢?——嘴里不曾说出来,可就向着他微笑了。家树也不知道她这微笑由何而来?也就跟着报之以微笑了。
这里寿峰想过之后,急着就先把那晚上到刘将军家里的事先说了。家树听到,脸上青一阵,白一阵,最后,就勉强笑道:”本来银钱是好的东西,谁人不爱!也不必去怪她了。”寿峰点了点头道:”老弟!你这样存心不错,一个穷人家出身的女孩子,哪里见得惯这个呢,不怪她动心了。”秀姑坐在一边,她的脸倒突然红了,摇了摇头道:”你这话,不见得吧,是穷人家姑娘,就见不得银钱吗?”寿峰哈哈笑道:”是哇!我们只管说宽心话,忘了这儿有个穷人家姑娘等着呢。”家树笑道:”无论哪一界的人,本来不可一概而论的。但不知道这个姓刘的,怎样平空的会把凤喜关了去的?”寿峰道:”这个我们原也不清楚,我们是听沈家大嫂说的。”于是将查户口唱堂会的一段事也说了。家树本来有忿恨不AE?的样子的,听到这里,脸色忽然和气起来,连点了几下头道:”这也就难怪了,原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场飞祸。一个将军要算计一个小姑娘,哪有什么法子去抵抗他呢?”
寿峰道:”老弟!你这话可得考量考量,虽然说一个小姑娘,不能和一个将军抵抗,要说真不爱他的钱,他未必忍心下那种毒手,会要沈家姑娘的性命。就算性命保不了,AE?着你待她那样好,为你死了也是应该。我可不知道抖文,可是师傅就相传下来两句话,是’疾风知劲草,板荡识忠臣’,要到这年头儿,才能够看出人心来。”家树叹了一口气道:”大叔说的,怕不是正理。可是一个未曾读过书……”家树说到这里,将关氏父女看着,顿了一顿,就接着道:”而且又没经过贤父兄、贤师友指导过她,她哪里会明白这些大道理,我们也只好责人欲宽了。”秀姑忍不住插口道:”樊先生真是忠厚一流,到了这种地步,还回护着沈家妹子呢。”家树道:”不是我回护她,她已经做错了,就是怪她也无法挽救的了。
一个人的良心,总只能昧着片刻的,时间久了,慢慢的就会回想过来的。这个日子,怕她心里不会比我更难受啊!”秀姑淡淡一笑,略点了一点头道:”你说的也是。”
家树一看秀姑脸上,有大不以为然的样子,便笑道:”她本来是不对,要说是无可奈何,怎么她家都赶着搬开了哩?”寿峰道:”你怎么知道她家搬走了?你先去了一趟吗?”家树道:“是的,我不能不先去问问她母亲,这一段缘由因何而AE??”寿峰道:”树从脚下烂,祸事真从天上掉下来的究竟是少。”说到这里,就想把凤喜和尚师长夫妇来往的事告诉他。秀姑一看她父亲的神气,知是要如此,就眼望着她父亲,微微的摆了两摆头。寿峰也看出家树还有回护凤喜的意思,这话说出来,他格外伤心,也就不说了。但家树却问道:”大叔说她们树从根下烂,莫不是我去以后,她们有些胡来吗?”寿峰道:”那倒没有。不过是她们从前干了卖唱的事,人家容易瞧她不AE?罢了。”家树听了寿峰的话,虽然将信将疑,然而转念一想,自己临走之时,和她们留下那么些个钱,在最短AE?内,不应该感到生活困难的。那么,凤喜又不是天性下贱的人,何至于有什么轨外行动呢?如此一想,也不追究寿峰的话了。
当日关氏父女极力的安慰了他一顿,又留着他吃过午饭。
午饭以后,秀姑道:”爸爸!我看樊先生心里怪闷的,咱们陪着他到什刹海去乘凉吧。”家树道:”这地方我倒是没去过,我很想去看看。”秀姑道:”虽然不是公园,野景儿倒是不错,离我们这儿不远。”家树见她说时,眉峰带着一团喜容。说到游玩,今天虽然没有这个兴致,却也不便过拂她的盛意。寿峰一边看出他踌躇的样子,便道:”大概樊先生一下车就出门,行李也没收拾呢,后日就是旧历AE?月AE?,什刹海的玩意儿会多一点。”家树便接着道:”好!就是后天吧。后天我准来邀大叔大姑娘一块儿去。”秀姑先觉得他从中拦阻,未免扫兴;后来想到他提出AE?月AE?,这老人家倒也有些意思,不可辜负他的盛意,就是后天去也好,于是答道:”好吧!那天我们等着樊先生,你可别失信。”接着一笑。家树道:”大姑娘!我几时失过信?”秀姑无可说了,于是大家一笑而别。
家树回得陶家,伯和已经是叫AE?役们给他将行李收拾妥当。家树回到房里,觉得是无甚可做。知道伯和夫妇在家,就慢慢的踱到上房里来。陶太太笑道:”你什么事这样忙?一回京之后,就跑了个一溜烟,何小姐见着面了吗?”家树淡淡的道:”事情忙得很,哪有功夫去见朋友!”陶太太道:”这就是你不对了。你走的时候,人家巴巴的送到车站,你回来了,可不通知人家一声。你什么大人物,何小姐非巴结你不可?”家树道:”表嫂总是替何小姐批AE?我,而且还是理由很充足,叫我有什么可说的!那么,劳你驾,就给我打个电话通知何小姐一声吧。”家树说出来了,又有一点后悔,表嫂可不是听差,怎么叫她打电话呢?——自己是这样懊悔着,不料陶太太坐在横窗的一张长桌边,已经拿了桌上的分机,向何家打通了电话。
陶太太一面说着话,一面将手向家树连招了几招,笑道:”来!来!来!她要和你说话。”家树上前接着话机,那边何丽娜问道:”我很欢迎啦!老太太全好了吗?”家树道:”全好了,多谢你惦记着。”何丽娜笑道:”还好!回南一趟,没有把北京话忘了。今天上午到的吗?怎么不早给我一个信?不然我一定到车站上去接你。”家树连说”不敢当。”何丽娜又道:”今天有功夫吗?我给你接风。”家树道:”不敢当。”何丽娜道:”大概是没功夫,现在不出门吗?我来看你。”家树道:”不敢当。”伯和坐在一边,看着家树打电话,只是微笑,便插嘴道:”怎么许多不敢当,除了你不敢当,谁又敢当呢?”何丽娜道:”你为什么笑起来?”家树道:”我表兄说笑话呢。”何丽娜道:”他说什么呢?”陶太太走上前夺过电话来道:”密斯何!我们这电话借给人打,是照长途电话的规矩,要收费的,而且好朋友说话加倍。我看你为节省经济AE?见,干脆还是当面来谈谈吧。”于是就放下了电话筒。
家树道:”我回京来,应该先去看看人家才是。怎样倒让人家来?”伯和笑道:”家树!你取这种态度,我非常表同情。
从前我和你表嫂经过你这个时代,我是处处卑躬屈节,你表嫂却是敢当的。我也问过人,男女双方的爱情,为什么男子要处在受降服的情形里呢?有些人说,这事已经成了一种趋势,男子总是要受女子挟制的。不然,为什么男子要得着一个女子,就叫求恋呢?有求于人,当然要卑躬屈节了。这话虽然是事实,但是在理上却讲不通。为什么女子就不求恋呢?
现在我看到你们的情形,恰是和我当年的情形相反,算是给我们出了一口恶AE?。”陶太太道:”原来你存了这个心眼儿,怪不得你这一向子对着我都是那样落落难合的样子了。”伯和笑道:”哪里有这样的事!有了这样的事,我就没有什么不AE?之AE?,惟AE?是自己没有出息,这才希望人家不象我,聊以解嘲了。”陶太太正待要搭上一句话,家树就道:”表兄这话,说得实在可怜,要是这样,我不敢结婚了。”他说了这话,就是陶太太也忍不住笑了。
过了一会,何丽娜早是笑嘻嘻的由外面走了进来。先给家树一鞠躬,笑问道:”伯母好?”家树答应:”好!”又问:”今天什么时候到的?”答:”是今天早上到的。”陶太太笑道:”你们真要算不怕腻。我猜这些话,你们在电话里都问过了,这是第二次吧?”何丽娜道:”见了面,总得客气一点,要不然,说什么呢?”家树因道:”说AE?客气来,我倒想起来了。何小姐送的那些东西,实在多谢得很。我这回北上,动身匆忙得很,没有带什么来。”何丽娜道:”哪有老人家带东西给晚辈的,那可不敢当了。”但是家树说着时,已走了出去。不一会子,捧了一抱东西进来,一起放在桌上笑道:”小包是土产,杭州带来的藕粉和茶叶,那两大卷,是我在上海买的一点时新衣料。”何丽娜连道:”不敢当!不敢当!”伯和听了,和陶太太相视而笑。何丽娜道:”二位笑什么?又是客气坏了吗?”陶太太道:”倒不是客气坏了,正是说客气得有趣呢。先前打电话,家树说了许多不敢当,现在你两人见面之后,你又说了许多不敢当,都说不敢当,实在都是敢当。”伯和斜靠在沙发上,将右腿架了起来,摇曳了几下,口里衔着雪茹,向陶太太微笑道:”敢当什么?不敢当什么?——当官呢?当律师呢?当教员呢?”陶太太先是没有领会他的意思,后来他连举两个例,就明白了。笑道:”你说当什么呢?无非当朋友罢了。”何丽娜只当没有听见,看到那屋角上放着的话匣子,便笑问道:”你们买了什么新妻子没有?若是买了,拿出来开一遍让我听听看,我也要去买。”陶太太笑着点头道:”好吧。新买了两张爱情曲的妻子,可以开给你听听。”何丽娜摇摇头道:”不!我腻烦这个,有什么AE?黄妻子,倒可以试试。”伯和依然摇曳着他的右腿,笑道:”密斯何!你腻烦爱情两个字吗?
别啊!你们这个年岁,正当平时呢。要是你们都腻烦爱情,象我们中年的人,应该入山学道了。可是不然,我们爱情的日子,过得是非常甜蜜呢!”陶太太回头瞪了他一眼道:”不要胡扯。”何丽娜将两掌一合,向空一拜,笑道:”阿弥陀佛!陶先生也有个管头。”于是大家都笑了。
且说家树在一边坐着,总是不言语。他一看到何小姐,不觉就联想到相象的凤喜。何小姐的相貌,只是比凤喜稍为清瘦一点,另外有一种过分的时髦,反而失去了那处女之美与自然之美,只是成了一个冒充的外国小姐而已。可是这是初结交时候的事。后来见着她有时很时髦,有时很AE?素,就象今天,她只穿了一件天青色的直罗AE?衫,从前披到肩上的长发,这是家树认为最不惬意的一件事。以为既无所谓美,而又累赘不堪。这话于家树动身的前两天,在陶太太面前讨论过,却不曾告诉过何丽娜。但是今天她将长发剪了,已经改了躁向两鬓的双钩式了,这样一来,她的姿势不同了,脸上也觉得丰秀些,就更象凤喜了。自己正是在这里鉴赏,忽然又看到她举AE?手来念佛,又想到了关秀姑。她乃另是一种女儿家的态度,只是合则留,不合则去的样子。何丽娜和凤喜都不同,却是一味的缠绵,凤喜是小儿女的态度居多,有些天真烂漫处;何丽娜又不然,交际场中出入惯了,世故很深。
男子的心事怎样,她不言不语之间,就看了一个透。这种女子,好便是天地间惟一无二的知己,不好呢,男子就会让她玩弄于股掌之上。家树只是如此沉沉的想着,屋子里的人议论些什么,他都不曾去理会。
这时,伯和看看挂钟道:”时间到了,我要上衙门去了。
你们今天下午打算到什么地方去消遣?回头我好来邀你们一块儿去吃饭。今天下午,还是这样的热,到北海乘凉去,好不好?”何丽娜道:”就是那样吧。我来做个小东请三位吃晚饭。”陶太太笑道:”也请我吗?这可不敢当啊!”何丽娜笑道:”我不知陶太太怎么回事,总是喜欢拿我开玩笑。那怕是一件极不相干的事,一句极不相干的话呢,可是由陶太太看去,都非常可笑。”伯和道:”人生天地间,若是遇到你们这种境遇的人,都不足作为谈笑的资料,那么,天地间的笑料也就会有时而穷了。”说毕,他笑嘻嘻的走了。这里陶太太因听了有出去玩的约会,立刻心里不安定起来,因道:”密斯何坐车来的吗?我们三人同坐你的车子去吧。”说时,望着家树道:”先生走哇。”家树心里有事,今天下车之后,忙到现在,哪有兴致去玩!只是她们一团高兴,都说要去,自己要拦阻她们的游兴,未免太煞风景。便懒懒的站将起来,伸了一个懒腰,只是向她们二人一笑。陶太太道:”干吗呀?不带我同坐汽车也不要紧,你们先同坐着汽车去,我随后到。”家树道:”这是哪里来的话?我并没有做声,你怎么知道我不要你同坐汽车呢?”陶太太笑道:”我还看不透你的性情吗?我是老手呢?”家树道:”得!得!我们同走吧。”于是不再待陶太太说话,就起身了。
三人同坐车到了北海,一进门,陶太太就遇着几个女朋友,过去说话去了。回着头对何丽娜道:”南岸这时正当着西晒,你们先到北岸五龙亭去等我吧。”说完管自便走。
何丽娜和家树顺着东岸向北行,转过了琼岛,东岸那一带高入半空的槐树,抹着湖水西边的残阳,绿叶子两边罩着金黄色,东边避着日光,更陰沉起来。一棵树连着一棵树,一棵树上的蝉声,也就连着一棵树上的蝉声;树下一条宽达数丈的大道,东边是AE?满了野草的小山,西边是绿荷万顷的北海,越觉得这古槐,不带一点市廛AE?,树既然高大,路又远且直,人在树荫下走着,仿佛渺小了许多。何丽娜笑道:”密斯脱樊!你又在想什么心事了?我看你今天虽然出来玩,是很勉强的。”家树笑道:”你多心了。我正在欣赏这里的风景呢?”何丽娜道:”这话我有些不相信,一个刚从西湖来的人,会醉心北海的风景吗?”家树道:”不然!西湖有西湖的好处,北海有北海的好处。象这样一道襟湖带山的槐树林子,西湖就不会有。”说着将手向前一指道:”你看北岸那红色的围墙,配合着琉璃瓦,在绿树之间,映着这海里落下去的日光,多么好看,简直是绝妙的着色图画。不但是西湖,全世界也只有北京有这样的好景致。我这回到杭州去,我觉得在西湖盖别墅的人,实在是笨。放着这样东方之美的屋宇不盖,要盖许多洋楼。尤其是那些洋旅馆,俗不可耐。倘若也照宫殿式盖AE?红墙绿瓦的楼阁来,一定比洋楼好。”何丽娜笑道:”这个我很知道,你很醉心北京之美的,尤其是人的一方面。”家树只好一笑。说着话,已到了北岸五龙亭前,因为最后一个亭子人少些,就在那里靠近水边一张茶座上坐下。自太阳落水坐AE?,一直等到星斗满天,还不见伯和夫妇前来。家树等不过,直走出亭子,迎上大道来,这才见他夫AE?俩并排走着,慢慢由水岸边踱将来。陶太太先开口道:”你们话说完了吗?
伯和早在南岸找着了我,我要让你们多说几句话,所以在那边漪澜堂先坐了一会,然后坐船过来的。”家树想分辩两句,又无话可讲,也默然了。到了亭子里坐下,陶太太道:”伯和!
我猜的怎么样?不是第五个亭子吗?惟有这里是平静好谈心的了。”何丽娜觉得他们所猜的很远,也笑了。
当下由何丽娜作东,陪着大家吃过了晚饭,已是夜色深疏了。天上的星斗,倒在没有荷叶的水中,露出一起天来,却荡漾不定;水上有几盏红灯移动,那便是渡海的小画舫了。远望漪澜堂的长廊,楼上下几列电灯,更映到水里去,那些雕栏石AE?,也隐隐可见。伯和笑道:”我每在北岸,看见漪澜堂的夜色,便动了归思。”家树道:”那为什么?”伯和道:”我记得在长江上游作客的时候,每次上江轮,都是夜里。你看这不活象一只江轮,泊在江心吗?”何丽娜笑道:”陶先生!真亏你形容得出,真象啊!”伯和道:”我还有个感想。我每在北海乘凉,觉得这里天上的星光,别有一种趣味。”家树道:”本来这里很空阔,四围是树,中间是水,衬托得好。”伯和笑道:”非也。我觉得在这里看天上的银河,格外明亮。设若那河就只有北海这样宽,我要是牛郎织女,我都不敢从鹊背上渡过去。何况天河决不止这样宽呢。”家树笑道:”胡扯胡扯!”陶太太也是怔怔的听,以为在这里对天河有什么感想,现在却明白了,笑道:”你这真是’听AE?书掉泪,替古人担忧’哩。现在天上也是物质文明的时代,有轮船,有火车,还有飞机,怕不容易过河吗?我猜今年是牛郎先过河,因为他是坐火车来的。”伯和道:”可不是,初五一早,牛郎就过河了。这个时候,也许他们见面了。”陶太太抬着头望了一望道:”我看见了,他们两个人,这时坐在水边亭子下喝AE?水呢。”
这时,家树和何丽娜,都拿了玻璃杯子,喝着AE?水呢。何丽娜一听忍笑不住,头一起,将AE?水喷了陶太太两只长统丝袜都喷湿了,便将一只胳膊横在茶桌上,自己伏在臂膊上笑个不了。陶太太道:”这也没有什么可乐的事!为什么笑成这个样子?”何丽娜道:”你这样拿我开玩笑,笑还不许我笑吗?”说着,抬起头来,只管用手绢去拂拭面孔。家树对于伯和夫妇开玩笑,虽是司空见惯,但是笑话说得这样着痕迹的,今天还是第一回。而且何丽娜也在当面,一个小姐,让人这样开玩笑,未免难堪。但是看看何丽娜却笑成那样子,一点不觉难堪。于是这又感到新式的女子,态度又另是一种的了……
当下伯和见大家暂时无话可说,想了一想,于是又开口道:”其实我刚才这话,也不完全是开玩笑。听到说这北海公园的主办人,要在AE?月AE?日,开双AE?大会,在这水中间,用电灯架AE?鹊桥来,水里大放河灯。那天晚上,一定可以热闹一下子。你二位来不来呢?”家树道:”太热闹的地方,我是不大爱到的。再说吧。”何丽娜一句话没有说出,经他一说,就忍回去了。陶太太道:”你爱游清雅的地方,下一个礼拜日,我们一块儿到北戴河洗海水澡去,好吗?到那里还不用住旅馆,我们认得陈总长,有一所别墅在那里,便当得多了。”何丽娜道:”有这样的好地方,我也去一个。”家树道:”我不能玩了,我要看一点功课,预备考试了。若要考不上一个学校,我这次赶回北京来,就无意义了。”伯和道:”你放心!有你这样的程度,学校准可以考取的。若是你赶回北京来,不过是如此,那才无意义呢。”伯和这样说着,虽然没有将他的心事完全猜对,然而他不免添了无限的感触,望着天上的银河,一言不发。家树这种情形,何丽娜却能猜个八九,她坐在对面椅子上,望着他,只嗑着白瓜子,也是不作声。半晌,忽然叹了一口气,她这一口气叹出,大家倒诧异起来。陶太太首先就问她这为什么?要知她怎样的答复,下回交代。

  却说凤喜在屋中弹月琴给家树送行,“硼”的一声,弦子断了,两人都
发着愣。不先不后,偏是院子里又当啷一声,像砸了什么东西似的。凤喜吓
了一跳,连忙就跑到院子里来看是什么;只见厨房门口,洒了一地的面汤,
沈大娘手上正拿了一些瓷片,扔到秽土筐子里去。她见凤喜出来,伸了一伸
舌头,向屋子里指了一指,又摇了一摇手,凤喜跑近一步,因悄悄的问道:
“你是怎么了?”沈大娘道:“我做好了面刚要端到屋子里去,一滑手,就
落在地下打碎了。不要紧,我作了三碗,我不吃,端两碗进去,你陪他吃去
吧。”凤喜也觉得这事,未免太凑巧。无论家树忌讳不忌讳,总是不让他知
道的好。因站在院子里高声道:“又吓了我一下,死倒土的没事干,把破花
盆子扔着玩呢。”家树对这事,也没留心,不去问她真假,让凤喜陪着吃过
了面,就有三点多钟了,因道:“时候不早了,我要回去了。”凤喜听了这
话,望着他默然不语。家树执着她的手,一掌托着,一掌去抚摩她的手背,
微笑道:“你只管放心,无论如何,两个月内,我一准回来的。”凤喜依然
不语,低了头,左手抽了胁下的手绢,只左右擦着两眼。家树道:“何必如
此。不过六七个礼拜,说过也就过去了。”说着话,携着凤喜的手,向院子
外走。沈大娘也跟在后面,扯起大围襟来,在眼睛皮上不住的擦着。三人都
默然,缓缓的走出大门,家树掉转身来,向着凤喜道:“我的话都说完了。
你只紧紧的记上一句,好好念书。”凤喜道:“这个你放心,我不念书,整
天在家里也是闲着,我干什么呢?”家树又向沈大娘道:“您老人家,用不
着叮嘱,三叔偏是一天都没回来,我的话,都请你转告就是了。”沈大娘道:
“您放心,他天天只要有喝有抽,也没有什么麻烦的。”家树向着凤喜,呆
立了许久,然后握了一握她的手道:“走了,你自己珍重点吧!”说毕,转
身就走。凤喜靠着门站定,等家树走过了几家门户,然后嚷道:“你记着,
到了杭州,就给我来信。”家树回转身来,点了点头,又道:“你们进去吧。”
凤喜和沈大娘只点了点头,依然的站着。家树缓缓的走出了胡同口,回头望
不见了她们,这才雇了人力车到陶宅来。
  伯和夫妇已经买了许多东西,送到他房里,桌上却另摆着两个锦边的玻
璃盒子,由玻璃外向内看,里面是红绸里子,上面用红丝线拦着几条人参。
家树正待说表哥怎么这样破费,却见一个盒子里,参上放着一张小小的名片,
正是何丽娜。那名片还有紫色水钢笔写的字,于是打开盒子,将名片拿起来
一看,上面写道:“闻君回杭探伯母之疾,吉人天相,谅占勿药。兹送上关
东人参两盒,为伯母寿,祖饯谅已不及,晚间当至车站恭送。”家树将名片
看完了,自言自语道:“这又是一件出人意外的事。听说她每日都是睡到一
两点钟起来的人,这些事情,她怎么知道了,而且还赶着送了礼来。只在这
一点上看来,也就觉得人情很重了。”正这般道着。何丽娜却又打了电话来。
在电话里说是赶不及饯行,真对不住,晚上再到车站来送。说的话,也还是
名片上写下的两件事;家树也无别话可说,只是道谢而已。通车是八点多钟
开。伯和催着提前开了晚饭,就吩咐听差,将行李送上汽车去。正在这时,
何丽娜笑着一直走进来,后面跟了汽车夫,又提着一个蒲包。陶太太笑道:
“看这样子,又是二批礼物到了。”家树便道:“先前那种厚赐,已经是不
敢当,怎么又送了来了?”何丽娜笑道:“这个可不敢说是礼。津浦车我是
坐过多次的,除了梨没有别的好水果,顺便带了这一点来,以破长途的寂寞。”
伯和是始终不离开那半截雪茄的。这时他嘴里衔着烟,正背了两手在走廊上
踱着,头上已经戴了帽子,正是要等家树一路出门。他听了何丽娜的话,突
然由屋子外跑了进来,笑道:“密斯何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大发明,水果可
以破岑寂?”何丽娜一弯腰,在地板上捡起半截雪茄笑道:“我也是第一次
看到,陶先生嘴里的烟,会落到地上。”陶太太道:“不要说笑话了,钟点
快到了,快上车吧。车票早买好了,不要误了车,白扔掉几十块钱。”家树
也是不敢耽误,于是四人一齐走出大门来。伯和夫妇,还是自己坐了一辆车;
家树却坐在何丽娜的车子上。家树道:“我回来的时候,要把什么东西送你
才好哩?你的人情太重了。”何丽娜笑道:“怎么你也说这话,说得我倒怪
寒蠢的。你府上在杭州什么地方,请你告诉我,我好写信去问老伯母的好。”
家树道:“到了杭州,我自会写信来的。在信上告诉你通信地点吧。”何丽
娜道:“设若你不写信来呢?”家树道:“你难道不能去问伯和吗?”何丽
娜道:“我不愿意问他们。”说着就在手提小包里,拿出一个小日记本子来,
又取下衣襟上的自来水笔,然后向着家树微微一笑道:“你先考量考量,是
什么地方通信好。”家树道:“朋友通信,要什么紧!”于是把自己家里所
在,告诉她了,何丽娜将大腿拱起来,短旗袍缩了上去,将芽黄丝袜子紧蒙
着的一对膝盖,露了出来,就将日记本子按在膝上,一个字,一个字,慢慢
儿的写着。写完了,将自来水笔筒好,点着念了一遍,笑问家树道:“对吗?”
家树道:“写这几个字,哪里还有错误之理,你这人未免太慎重了。”何丽
娜笑道:“你不批评荒唐,倒批评我太慎重,这是我出于意料以外的事呀。”
说着将自来水笔和日记本子,一齐收在小皮包里了,然后对家树道:“这话
不要告诉他们,让他们纳闷去。”家树随便点了点头,未曾答应什么。汽车
到了车站,何丽娜给他提着小皮包一路走进站去。伯和夫妇,已经在头等车
房里等候了。到了车上,陶太太对家树道:“今天你的机会好,头等座客人
很少,你一个人可以住下这间车厢了。”伯和笑道:“在车上要坐两天,一
个人坐在屋子里,还觉得怪闷的。”陶太太将鞋尖,向摆在车板上的水果蒲
包,轻轻踢了两下,笑道:“那要什么紧,有这个东西,可以打破长途的岑
寂呢。”这一说,大家又乐了。何丽娜笑道:“陶太太!你记着吧,往后别
当着我说错话;要说错了,我可要捞你的后腿哩。”陶太太笑道:“是的,
总有那一天;若是不捞住后腿,怎么向墙外一扔呢。”何丽娜还不懂这话,
怔怔的向陶太太望着。陶太太笑道:“这是一个俗语典故,你不懂吗?就叫
进了房,扔过墙。”家树听了这话,觉得她这言语,未免太显露一点。正怕
何丽娜要生气,但是她倒笑嘻嘻的,伸着手在陶太太肩上,轻轻拍了一下。
这车厢里放了两件行李,又有四个人,就嫌着挤窄。家树道:“快开车了,
诸位请回吧。”陶太太就对伯和丢了一个眼色,微笑道:“我们先走一步,
怎么样?”伯和便向家树叮嘱了几句好好照应姑母病的话,到了家,就写信
来,然后就下车。何丽娜在过道上,靠了窗户站住,默然不语。家树只得对
她道:“密斯何!也请回吧。”何丽娜道:“我没有事。”说着这三个字,
依然未动。伯和夫妇,已经由月台上走了。家树因她未走,就请她到车厢里
来坐。她手拿着那小皮包,只管抚弄,家树也不便再催她下车,就搭讪着去
整理行李。忽然月台上当当的打着开车铃了,何丽娜却打开小皮包来,手里
拿着一样东西,笑道:“我还有一样东西送你。”递着东西过来时,脸上也
不免微微的有点红晕,家树接过来一看,却是她的一张四寸半身相片。看了
一看,便捧着拱了一拱手道声谢谢,何丽娜已是走出车房门,不及听了。家
树打开窗子,见她站在月台上,便道:“现在可以请回去了。”何丽娜道:
“既然快开车,何以不等着开车再走呢。”说着话时,火车已缓缓的移动。
何丽娜还跟着火车急走了两步,笑道:“到了就请来信,别忘了,别忘了。”
她一只右手,早举着一块粉红绸手绢,在空中招展。家树凭了窗子,渐渐的
和何丽娜离远,,最后是人影混乱了,看不清楚,这才坐下来。他将她递的
一张相片,仔细看了看;觉得这相片,比人还端庄些。纸张光滑无痕,当然
是新照得的了。于此倒也见得她为人与用心了。满腹为着母亲病重的烦恼,
有了何丽娜从中一周旋,倒解去烦闷不少。
  车子开着,查过了票,茶房张罗过去了,拉拢房门,一人正自出神。忽
听得门外有人说道:“你找姓樊的不是?这屋子里倒是个姓樊的。”家树很
纳闷,在车上有谁来找我。随手将门拉开,只见关寿峰和着秀姑,正在和茶
房说话,便说道:“是关大叔!你们坐车到哪里去?”于是将他二人引进房
来。寿峰笑道:“我们哪里也不去,是来送行的。”家树道:“大概是在车
上找我不着,车子开了,把你带走的。补了票没有?”寿峰连连摇手道:“不
是不是,我们原不打算来送行,自你打我舍下去了之后,我就找了我一个关
外新拜门的徒弟,和他要了一支参来,这东西虽然没有玻璃盒子装着,倒是
道地货,我特意送到车站,请你带回去给老太太泡水喝;可是一进站,就瞧
见有贵客在这儿送行,我们爷儿俩,可不敢露面。买了到丰台的票,先在三
等车上等着,让开了车,我再来找你。”说着话时,他将胁下夹着的一个蓝
布小包袱打开,里面是个人家装线袜的旧纸盒子。打开盒子,里面铺着干净
棉絮,上面也放着两支整齐的人参,比何丽娜送的还好。家树道:“大叔!
你这未免太客气了。让我心里不安!”寿峰道:“不瞒你说,叫我拿钱去买
这个,我没有那大力量。我那徒弟,就是在吉林采参的;我向来不开口和徒
弟要东西,这次我可对他说明,要送一个人情,叫他务必给我找两支好的;
我就是怕他身边没有,要不,白天我就对你明说了。”家树道:“既不是大
叔破费买来的,我这就拜领了;只是不敢当大叔和大姑娘还送到丰台。”寿
峰笑道:“这算不了什么?我爷儿俩,今夜在丰台小店里睡上一宿,明天早
上慢慢蹓跶进城,也是个乐事。”他虽这样说,家树觉着这老人的意思,实
在诚恳,口里连说感激感激,寿峰笑道:“这一点子事,都得说上许多感激,
那我关老寿一生,也不知道要感激人家多少呐。”家树道:“大叔来倒罢了,
怎好又让大姑娘也出一趟小小的门。”秀姑自见面后,一句话也不曾说,这
才对家树微微笑了一笑。寿峰道:“老弟咱们用不着客气。”说话火车将到
丰台,寿峰又道:“你白天说,有令亲的事,要我照顾,我瞧你想说又怕说,
话没有说出来,你尽管说,究竟是怎么回事。”家树顿一顿接上又是一笑,
寿峰道:“有什么意思,只管说,我办得到,当面答应下了,让您好放心;
办不到,我也直说,咱们或者也有个商量。”家树又低头想了想,笑道:“实
在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。您二位无事,可以常到那边坐坐;他们真有事,
就会请教了。”寿峰还要问时,秀姑就道:“好!就是那么着吧。你瞧外面,
到了丰台了。”大家向外看时,一排一排的电灯,在半空里向车后移去;灯
光下,已看到站台。寿峰说了一声再会,就下了车。家树也出了车房,送到
车门口,见他父女二人立在露天里,电灯光下,晚风一阵阵吹动他们的衣服
角,他们也不知道晚凉,呆呆的望着这边。寿峰这老头子,却抬起一只手来,
不住的抓着耳朵边短发,彼此对着呆立一会,在微笑与点头的当儿,火车已
缓缓展动出了站。寿峰父女,望不见了火车,然后才出站去,找了一家小客
店住下。第二天,起了个早,就走回北京来。过了两天,便叫秀姑到沈家去
了一趟;沈家倒待她很好,留着吃饭,才让她回家。秀姑对父亲说:“他们
家,一共只三口子人,一个叔叔,是整天的不回家;家里就是娘儿俩;瞧着
去,姑娘上学,娘在家里做活,日子过得很顺遂的,大概没什么事。”寿峰
听说人家家里面只有娘儿俩,去了也觉着不便。过一个礼拜,就让秀姑去探
望她们一次。后来接到家树由杭州寄来的回音,说是母亲并没大病,在家里
料理一点事务,就会北上的。寿峰听到这话,更认为照应沈家一事,无关重
要了。
  有一天秀姑又从沈家回来,对寿峰道:“你猜沈姑娘那个叔叔是谁吧?
今天可让咱碰着了。瞧他那大年纪,可不说人话。”寿峰道:“据你看是个
怎样的人?”秀姑哼了一声道:“他烧了灰,我也认识。不就是在天桥唱大
鼓的沈三玄吗?”寿峰道:“不能吧,樊先生会和这种人结亲戚。”秀姑道:
“一点也不会假。他今天回来,醉得像烂泥似的,他可不知道我在他们姑娘
屋子里,一进门就骂上了。他说:‘姓樊的太不懂事,娘也有钱,女也有钱,
怎么就不给我的钱。咱们姑娘吃他一点,喝他一点,就这样给他,没那么便
宜事。他家在南方,知道他家里是怎么回事;咱们姑娘,说不定是给他做二
房做三房,要不,他会找媳妇找到唱大鼓的家里来?既是那么着,咱们就得
卖一注子钱。我沈三玄混了半辈子,找着有钱的主儿了,我还不应该捞几文
吗?’她母女俩听了这话,真急了,都跑了出去说是有客,你猜他怎么说?
他说客要什么紧,还能饿肚子不吃饭吗?她也要吃饭,咱们闹吃饭的事,就
不算冲犯着她。”寿峰手上,正拿着三个小白铜球儿,挪搓着消遣,听了这
话,三个铜球,在右掌心里,得儿叮当,得儿叮当,转着乱响。左手捏着一
个大拳头举起来,瞪了眼向秀姑道:“这小子别撞着我。”
  秀姑笑道:“你干吗对我生这么大气?我又没骂人。”寿峰这才把一只
举了拳头的手,缓缓放下来,因问道:“后来他还说什么了?”
  秀姑道:“我瞧着她娘儿俩怪为难的,当时我就告辞回来了。我想这姑
娘,一定是唱大鼓书的。她屋子里,都挂着月琴三弦子呢。”寿峰听了,昂
着头只管想,手心里三个白铜球,转的是更忙更响了。自言自语的道:“樊
先生这人,我是知道的,倒不会知道什么贫贱富贵;可是不应该到唱大鼓书
的里面去找人。再说,还是这位沈三玄的贤侄女,这位姑娘长得美不美呢?”
秀姑道:“美是美极了。人是挺活泼,说话也挺伶俐,她把女学生的衣服一
穿,真不会想到她是打天桥来的。”寿峰点点头道:“是了。算樊先生在草
棵里捡到这样一颗夜明珠,怪不得再三的说让我给她们照应一点。大概也是
怕会出什么毛病,所以一再的托着我,可又不好意思说出来;既是这么着,
我明天就去找沈三玄,教训他一顿。”秀姑道:“不是我说你,你心眼儿太
直一点。随便怎么着,人家总是亲戚,你的言语又不会客气,把姓沈的得罪
了,姓樊的未必会说你一声好儿;他又没作出对不住姓樊的什么事,不过言
语重一点, 你只当我没告诉你,就完了。”寿峰虽觉得女儿的话不错,但是
心里头,总觉得好不舒服。
  当天憋了一天的闷气,到了第二日,吃过午饭,实在憋不住了,身上揣
了一些零钱,瞒着秀姑,就上天桥来。自己在各处露天街上转了一周,那些
唱大鼓的芦席棚里,都望了一望,并不见沈三玄,心想这要找到什么时候?
便走到从前武术会喝水的那家天一轩茶馆子里来。只一进门,伙计先叫道:
“关大叔!咱们短见,今天什么风吹了来?”寿峰道:“有事上天桥来找个
人,顺便来瞧瞧朋友。”后面一些练把式的青年,都扔了家伙,全拥出来,
将他围着坐在一张桌子上,又递烟,文倒茶,忙个不了。有的说:“难得大
叔来的,今天给我们露一手,行不行?”寿峰道:“不行,我今儿要找个人,
这个人若找不着,什么事也干得无味。”大家知道他脾气,就问他要找谁?
寿峰说是找沈三玄。有知道的,便道:“大叔!你这样一个好人,干吗要找
这种混蛋去?”寿峰道:“我就是为了他不成人,我才来找他的。”那人便
问:“是在什么地方找他?”寿峰说是大鼓书棚,那人笑道:“现在不是从
前的沈三玄了。他不靠卖手艺了,不过他倒常爱上落子馆找朋友。你要找他,
倒不如上落子馆去瞧瞧。”寿峰听了这话,立刻站起来,对大家道:“咱们
改日会。”说毕,就向外走。有人道:“你别忙呀,你知道上哪一家呢?我
在群乐门口,碰到过他两回,你上那儿试试看。”寿峰已经走到了老远,便
点点头,不多的路,便是群乐书馆,站在门口,倒愣住了,不知道怎么好。
在天桥这地方,虽然盘桓过许多日子,但是这大鼓书馆,向来不曾进去过。
今天为了人家的事,倒要破这个例,进去要怎样的应付,可别让人笑话。正
在犹豫着,却见两个穿绸衣的青年,浑身香扑扑的,一推进去;心想有个作
样子的在先,就跟着进去吧。接上一推门,便有一阵丝弦鼓板之声,送入耳
来。迎面乃是一方板壁,上面也涂了一些绿漆,算是屏风。转过屏风去,见
正面是一座木架支的小台,正中摆了桌案, 一个弹三弦子,两个拉胡琴的汉
子,围着两面坐了;右边摆了一个小鼓架,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,油头粉面,
穿着一身绸衣,站在那里打着鼓板唱书。执着鼓条子的手,一举一落,明晃
晃的带了一只手表,又是两个金戒指,台后面左右放着两排板凳,大大小小,
胖胖瘦瘦,坐着七八个女子,都是穿得像花蝴蝶儿似的。寿峰一见,就觉得
有点不顺眼;待要转身出去,就有一个穿灰布长衫人,一手拿了茶壶,一手
拿了一个茶杯,向面前桌上一放,和寿峰翻了眼道:“就在这里坐怎么样?”
寿峰心想,这小子瞧我像不是花钱的,也翻着眼向他一哼。坐下来看时,这
里是一所大敞厅,四面都是木板子围着,中间有两条长桌,有两丈多长,是
直摆着,桌子下,一边一条长板凳。靠了板壁,另有几张小桌子,向台横列。
各桌上,一共也不过十来个听书的,倒都也衣服华丽。自己所坐的地方,乃
是长桌的中间,邻座坐着一个穿军服的黑汉子,帽子和一根细竹鞭子放在桌
上,一只脚架在凳上,露出他那长腰漆黑光亮的大马靴来。他手指里夹着半
支烟卷,也不抽一口,却只管向着台上,不住的叫着好。台上那个女子唱完
了,又有一个穿灰布长衫的,手里拿了个小藤簸箕,向各人面前讨钱。寿峰
看时,可有扔几个铜子的,也有扔一两张铜子票的。寿峰一想,这也不见怎
样阔,就瞧我姓关的花不起吗?收钱的到了面前,一伸手,就向簸箕里丢了
二十枚铜子,收钱的人笑也不笑一笑,转身去了。只在这时,走进来一个黑
麻子,穿了纺绸长衫纱马褂,戴了巴拿马草帽,只一进门,台上的姑娘,台
下的伙计,全望着他。先前那个送茶壶的,早是远远的一个深鞠躬,笑道:
“二爷!你刚来。”便在旁边桌子下,抽出一块蓝布垫子,放在一张小桌边
的椅子上,笑着点头道:“二爷!你这儿坐。给你泡一壶龙井好吗?天气热
了,清淡一点儿的,倒是去心火。”那二爷欲理不理的样子,只把头随了点
一点,随手将帽子交给那人,一屁股就在椅子上坐下。两只粗胳膊向桌上一
伏,一双肉眼,就向台上那些姑娘瞅着一笑。寿峰看在眼里,心里只管冷笑。
本来在这里找不到沈三玄,就打算要走;现在见这个二爷进门,这一种威风,
倒大可看一看。于是又坐着喝了两杯茶,出了两回钱。这时就有个矮胖子,
一件蓝布大褂的袖子,直罩过手指头,轻轻悄悄的走到那个邻座的军人面前,
由衫袖笼里,伸出一柄长折扇来。他将那折扇打开,伸到军人面前,笑着轻
轻的道:“你不点一出?”寿峰偷眼看那扇子上,写了铜子儿大的字。三字
一句,四字一句,都是些书曲名:如《宋江杀惜》、《长坂坡》之类。心里
这就明白,鼓儿词上,常常闹些舞衫歌扇,歌扇这名堂,倒是有的。那军人
却没有看那扇子,向那人翻了眼一望道:“忙什么!”那人便笑着答应一个
是字,然后转身直奔那二爷桌上。他俯着身子,就着二爷耳朵边,也不知道
咕哝了一些什么,随后那人笑着去了。台上一个黄脸瘦子,走到台口,眼睛
向着二爷说道:“红宝姑娘唱过去了,没有她的什么事,让她休息休息;现
在特烦翠兰姑娘,唱她的拿手好曲子《二姐姐逛庙》。”末了的两句,将声
音特别的提高。他说完退下去,就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站在台口,倒有几
分姿色:一双水汪汪的眼睛,滴溜溜的转着眼珠子,四面看人。她拿着鼓条
子,先合着胡琴三弦,奏了一套军鼓军号,然后才唱起来。唱完了,收钱的
照例收钱;收到那二爷面前,只见掏了一块现洋钱当的一声,扔在藤簸箕里。
寿峰一见,这才明白,怪不得他们这样欢迎,是个花大钱的。那个收钱的笑
着道:“二爷还点几个,让翠兰接着唱下去吧。”二爷点了一点头,收钱以
后,那翠兰姑娘接着上台。这次她唱的极短,还不到十分钟的工夫,就完了
事。收钱的时候,那二爷又是掏出一块现洋,丢了出去。寿峰等了许久,不
见沈三玄来,料是他并不一准到这儿来的,在这里老等着,听是听不出什么
意味,看又看不入眼,怪不舒服的;因此站起来就向外走。书场上见这么一
个老头子,进来就坐,起身便去,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?都望着他,寿峰
一点也不为意,只管走他的。
  走不了多少路,遇到了一个玩把式的朋友,他便问道:“大叔!你找着
沈三玄了吗?”寿峰道:“别提了。我在群乐馆子里坐了许久,我真生气。
老在那儿待着吧,知道来不来?到别家去找吧,那是让我这糟老头子多现一
处眼。”那人道:“没有找着吗?你瞧那不是。”说着他用手向前一指。寿
峰跟着他手指的地方一看,只见沈三玄手上拿了一根短棍子,棍子上站着一
只鸟,晃着两只膀子,他有一步没一步的,慢慢走了过来。寿峰一见,就觉
有气。口里哼着道:瞧你这块骨头,只吃了三天饱饭,就讲究玩个鸟儿。迎
了上去,老远的就喝了一声道:“呔!沈三玄!你抖起来了。”关寿峰在天
桥茶馆子里练把式的时候,很有个名儿;沈三玄又到茶馆子门口弹过弦子的,
所以他认识寿峰;平空让他喝了一声,很不高兴;但是知道这老头子很有几
分力量,不敢惹他,便远远的蹲了一蹲身子,笑道:“大叔!你好,咱们短
见。”寿峰见他这样一客气,不免心里先软化了一半。因道:“我有什么好,
你现在找了一门作官的亲戚,你算好了。”沈三玄笑道:“你怎么也知道了。
咱们好久没谈过,找个地方喝一壶儿好不好?”寿峰翻了眼睛望着他道:“怎
么着,你请我,喝酒还是喝茶呢?”沈三玄道:“既然是请大叔,当然是喝
酒。”寿峰道:“我倒是爱喝几杯,可是要你请,两个酒鬼到一处,人家会
疑心我混你的酒喝,往南有蹓马的,咱们到那里喝碗水,看他们跑两趟。”
沈三玄一见寿峰撅着胡子说话,不敢不依,穿过两条地摊,沿路一列席棚茶
馆,人都满了,道外一条宽土沟,太阳光里,浮尘拥起,有几个人骑着马来
往的飞跑。土沟那边,一大群小孩子随着来往的马,过去一匹,嚷上一阵。
沈三玄心想:这有什么意思?但是看看寿峰倒现出笑嘻嘻的样子来,似乎很
得劲,只得就在附近一家小茶馆,拣了一副沿门向外的座头坐下。喝着茶,
沈三玄才慢慢的问道:“大叔!你怎么知道我攀了一门子好亲?”寿峰道:
“怎么不知道,我闺女还到你府上去过好几回呢。”沈三玄道:“呵呀!她
们老说有个关家姑娘来串门子,我说是谁,原来是你的大姑娘。我一点不知
道,你别见怪。”寿峰道:“谁来管这些闲帐,我老实对你说,我今天上天
桥,就是来找你来了。我听说你嫌姓樊的没有给你钱,你要捣乱;我不知道
就得,我知道了,你可别胡来。姓樊的临走,他可拜托了我,给他照料家事。
他的事就像我的事一样,你要胡来,我关老头子不是好惹的。”沈三玄劈头
受了他这乌大盖,又不知道说这话是什么意思,便笑道:“没有的话,我从
前一天不得一天过,恨不得都要了饭了,而今吃喝穿全不愁,不都是姓樊的
好处吗?我怎么能使坏,难道我倒不愿吃饱饭吗?”说着就给寿峰斟茶,一
味的恭维。寿峰让他一陪小心,先就生不起气来,加上他说的话,也很有理,
并不勉强,气就全消了。因道:“但愿你知道好了。我是姓樊的朋友,何必
要多你们亲戚的事。”沈三玄道:“那也没关系。你就是个仗义的老前辈,
不认识的人,你见他受了委屈,都得打个抱不平儿,何况是朋友,又在至好
呢。”说着话时,只见那土沟里两个人骑着两匹没有鞍子的马,八只蹄子,
蹴着那地下的浮土,如烟囱里的浓烟一般,向上飞腾起来;马就在这浮烟里
面,浮着上面的身子,飞一般的过去。寿峰只望着那两匹马出神,沈三玄说
些什么,他都未曾听到。沈三玄见寿峰不理会这件事了,就也不向下说。等
寿峰看得出神了,便道:“大叔!我还有事,不能奉陪,先走一步,行不行?”
寿峰道:“你请便吧。”沈三玄巴不得一声,会了茶帐,就悄悄的离开了这
茶馆。他手上拿棍子,举着一只小鸟,只低着头想:这老头子那个点得着火
的脾气,是说得到,做得到的,也不知道他为了什么事,巴巴的来找我。幸
而我三言两语,把他糊过去了,要不然,今天就得挨揍,正想到这里,棍子
上那小鸟,噗嗤一声,向脸上一扑。自己突然吃了一惊,定睛看时,却是从
前同场中的一个朋友,那人先笑道:“沈三哥!听说你现在攀了个好亲戚!
抖起来了。怎么老瞧不见你?”沈三玄笑道:“你还说我抖起来了,你瞧你
这一身衣服,穿得比我阔啊。”原来那人正穿的是纺绸长衫,纱马褂,拿着
尺许长的檀香折扇,不像是个书场上人了。那人道;“老朋友难得遇见的,
咱们找个地方谈谈,好吗?”沈三玄连说可以。于是二人找了一家小酒馆,
去吃喝着谈起来。二人不谈则已,一谈之下,就把沈家事,发生了一个大变
化。要知道谈的什么,下回交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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